第0755章 黄浦江畔雪落时故人隔船不相识 (第2/3页)
寸样式都写在上面。价格好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贝贝看了一眼那两张纸。纸上画的是屏风样式,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尺寸、色线、交货日期。她没急着应,问:“什么条件?”
“跟我去趟上海。”周老板说,“你这门手艺,搁在这小镇子上,屈才了。我带你到上海,那里有最好的绣庄、最懂行的客人。你只要肯去,这批货的价钱,我再加三成。”
贝贝捧着茶杯,指尖在杯身上轻轻摩挲。上海。那个她从小就听养父提过的地方。养父说,上海滩大得很,人多的像河里的鱼。楼高得能碰着云。有钱人身上穿的、手里握的,没有一样不精细。可也乱。乱得人进去就找不到方向。
“我得跟家里说一声。”贝贝说。
“应当的。”周老板笑,“不过别拖太久。这趟我来,过三天就走。你要愿意,就跟我的船一道去。吃住我包,到了上海先住我绣庄后头。你卖了力气,我周某人不会亏待你。”
贝贝从绣坊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沓钱。那是上一批活的工钱,还有周老板付的一小笔订金。她把钱贴身藏好,又用别针把里层衣襟别住。风从河面上吹来,像刀子刮脸。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望绣坊方向。上海,去还是不去?
她想到养父躺在床上咳嗽的样子。想到养母在灯下补衣服时手上裂开的口子。想到这个冬天还很长。她把手插进兜里,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那是她的玉佩。
半块,用褪色的红绳穿着,从她记事起就挂在脖子上。养母说,捡到她时,襁褓里就放着这半块玉。玉不大,半月形,上面刻着半只鹤,和这半块玉一样,只有一半身子。她不知道这玉的来历,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只知道每次摸到它,心里就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隔着雾看一盏灯。
“去。”她低声对自己说。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像把一粒雪吹进江里。
三天后,贝贝上了船。
汽笛长鸣,乌篷船和码头一寸寸远了。养母站在岸上,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朝她挥了挥手。那手势很小,像怕惊扰了什么。莫老憨没来。他腿脚不便,只在前天夜里把贝贝叫到床前,塞给她一个用油纸包的饼,摸着她的头,说:“到了外头,别逞强。真不行,就回来。船到桥头自然直。”
贝贝站在船尾,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舞。她一直望着岸上,直到那个身影小得变成一点,最后融进茫茫的水天里。江面阔大,浪头像无数条银鱼在船边翻涌。她忽然有点想哭,可风太大了,把眼泪都吹回了眼眶里。
船行两日,到了上海。
周老板的绣庄在城隍庙附近,门面不大,里头却深。后头隔出几间小屋,贝贝被安排在最里面那间。屋里有张床、一张小桌、一盏电灯。电灯她头回用,拉一下绳子就亮,再拉一下又灭,她玩了好几下,自己笑了。
城隍庙真热闹。人挨着人,像一锅煮沸的粥。各色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卖糖的、卖布的、卖花鸟的、卖香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贝贝头几天不敢走远,只在绣庄附近认路。她发现上海的路又宽又平,电车从铁轨上滑过去,叮叮当当地响,像一串会跑的大铃铛。
她拼命做活。周老板是个爽快人,不短她工钱,还常叫厨房给她加菜。可她不敢多吃,把剩下的钱攒着,寻思着攒够了就给家里寄回去。晚上,她就在那间小屋里点着灯做绣。绣累了她就站在窗前,看弄堂里来来去去的人。那些女人穿着旗袍,外面罩着皮草或呢子大衣,走路时裙摆像水波一样摆。她们和高楼、霓虹、汽车一起,构成一个贝贝从未见过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有一天,她去给客人送绣好的屏风。地方在静安寺路,一栋很气派的洋楼。她从后门进去,管家让她在门厅等。她站在那儿,看见一男一女从楼梯上走下来。女的穿着月白缎旗袍,臂弯里搭着条流苏披肩,步态轻盈。男的很高,穿深色西装,侧脸轮廓像用刀裁出来的,冷峻而干净。
贝贝只扫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她知道自己不该多看的。可那两个人的声音还是飘进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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