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5章 黑雾困龙方寸地 玉心一点破天光 (第3/3页)
有灵。你拿活人的血养你的邪玉,可那些人的魂,都融进了脚下的每一寸土里。现在,他们在说话。”
他猛地睁开眼。
金光如两道闪电,劈开绿雾,直射向夜沧澜胸前的伪透玉镜。夜沧澜不闪不避,反而挺起胸膛迎了上去,他对自己这件用无数玉匠精血铸成的宝贝有着绝对的自信。然而下一刻,镜面发出了“咔”的一声。
一道头发丝般的裂纹,出现在镜面中央。
夜沧澜脸上的疯狂僵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楼望和眼中金光更盛,他的双眼已完全被金光覆盖,看不到瞳孔,只有一片炽烈的、玉石燃烧般的颜色。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重生,就像一块被烧红的玉石,经过千锤百炼,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杂质。
“我听见他们在说——”楼望和的声音如同洪钟,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玉者,石之美者也。染了血的玉,再美也是邪物。今日,我便替这些玉、这些人,碎了你这魔障!”
金光暴涨。
伪透玉镜表面的裂纹如蛛网般扩散,发出密集而清脆的碎裂声。夜沧澜怒吼着,将全身邪力灌入镜中,暗红色的光拼命反扑,与金光在空中交汇、撕扯、爆炸。整片山谷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斧劈开,一半金光璀璨,一半绿雾翻滚,老槐树在轰鸣中轰然倒地,根系带出大片泥土,露出地底密密麻麻纠缠的邪玉矿脉,如同被剖开的毒蛇巢穴。
沈清鸢只觉得胸口一热,弥勒玉佛猛地亮了起来,金光与玉佛的光芒交相辉映。仙姑玉镯也发出细微的嗡鸣,自动从她腕上浮起,旋转着释放出乳白色的光晕,将身后受伤的秦九真和楼和应等人笼罩其中,挡住绿雾的侵蚀。
楼和应看着儿子挺立如剑的背影,眼眶有些发涩。他想起许多年前,在缅北公盘,那个被万玉堂嘲讽得抬不起头的少年,也是这样站着,说“信我”。那时候他信了。今天,他依然信。
阵眼处,青石终于承受不住两股力量的撕扯,轰然爆裂。碎石飞射间,夜沧澜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伪透玉镜“当”地一声碎成数片,从胸前跌落。他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谷壁之上,又重重摔在地上,半边脸被碎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汩汩冒血。
绿雾散去。
天已经全黑了,星子却透出云层,稀稀拉拉地洒下来,照着满目疮痍的山谷。楼望和眼中的金光缓缓褪去,只留下正常的瞳色,只是那瞳孔深处,仍有一点极细微的金,像暗夜里最后的一粒火种,不灭不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夜沧澜趴在地上的身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望和!”
沈清鸢冲过去接住他,弥勒玉佛从她颈间滑出,那佛面依旧温润,只是眉心处多了一道极浅极淡的金纹,似有若无。楼和应和潜龙卫也围了上来,秦九真靠在半截树桩上,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娘的,老子刚才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楼望和没昏死过去,只是虚脱,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感觉沈清鸢在拍他的脸,喊他的名字,声音又急又软,带着哭腔。他想应一声,却只能动了动手指,轻轻勾住她的小指。
沈清鸢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楼和应咳了一声,别过头去,对手下说:“打扫战场。别让那老东西跑了。”
潜龙卫领命而去,可到了谷壁前,却只找到一滩黑血。夜沧澜不见了。
楼和应站在那滩血前,神色凝重。夜沧澜不除,后患无穷。可今晚,他们至少活着,至少赢了这一场。
“走,先回腾冲。”楼和应转身,目光在楼望和与沈清鸢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你俩的事,回头再说。”
沈清鸢脸一红,忙要抽手,楼望和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勾着她小指不放,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别松手。我冷。”
楼和应走在前面,脚步顿了一下,忍住了没回头。
秦九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笑得直抽冷气:“年轻就是好啊,要死要活的时候还惦记着牵手。楼叔,你说是不是?”
楼和应没理他。夜风从谷口吹来,带着山野草木的清气,将最后一缕绿烟吹散在无边的黑夜里。天上的星子更亮了,像是地下的玉灵们都升上了天,沉默地注视着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一行人慢慢走出谷口,消失在山道转角。
没有人回头。
可楼望和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的眼睛恢复了,而且比从前更通透,仿佛能看见每一块玉的前世今生。沈清鸢的玉佛醒了。秦九真的伤,也会好起来的。
而黑石盟,夜沧澜,还有那枚碎掉的伪透玉镜——这盘棋,还没下完。
不过没关系。
他楼望和,本来就不是什么完美无缺的好人。他是个会丢三落四、会逞强、会嘴硬的年轻人。可有些东西,他丢不掉。比如对沈清鸢的那句“别松手”,比如对老父亲那个“信我”的承诺,比如——每当夜深人静,骨头缝里响起的龙渊玉母低鸣。
那是玉的声音。
也是他自己的心跳。
不远处,沈清鸢忽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下次别这么拼命了。”
楼望和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看情况吧。”
沈清鸢气得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楼望和没躲,反而往她那边靠了靠。
夜色温柔,山道漫漫。楼和应走在最前头,嘴角不知何时也翘了一下,只是一闪而逝。这臭小子,像他娘。只是那倔劲儿,跟他一个样。
一行人渐行渐远,身后老槐坡上空,流云散尽,银河倾泻而下,照着满地的碎石与草木灰烬。那些被邪玉阵污染的土壤里,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点翠绿的嫩芽,极小,极细,却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向着星空,倔强地生长。
像是这人间,总不肯死心。
总有那么一颗种子,在废墟里等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