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皇都来人!相约全朝大考! (第1/3页)
皇都,名籍司。
後堂。
翟司主把一份拟好的南下名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名录上七个名字,全被他画了叉。
第一个,年轻,刚入司三年,手脚利落。
叉掉。
太利落的人,办这种案子,容易把活人办成卷宗。
第二个,是吏部塞进来的,背後站着人。
叉掉。
这案子往哪边歪半分,都是要命的事,带派系的手,碰不得。
第三个到第七个,各有各的毛病。
翟司主把名录搁下,揉了揉眉心。
烛火里,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不在名录上的人。
「来人。」
「请佟老。」
佟老官员来的时候,官服都没换,还是那身守殿的旧袍。
「大人深夜相召————」
「佟老,坐。」
翟司主亲手给他斟了一盏茶:「南边那桩案子,我想来想去,满司上下,只有一个人去得。」
佟老官员端着茶的手,停了。
「大人,老朽三个月後就致仕了。」
「正因为你三个月後致仕。」
翟司主看着他:「你无党无派,无牵无挂,办完这一桩,你就回乡抱孙子去了,谁也拿捏不着你。」
「再者。」
「核名的古法仪轨,三百年没用过了。」
「满司上下,还会那一套的,只剩你一个。」
「最要紧的一条。」
翟司主的声音,压低了:「那夜你说,那是一道乾净的敕名。」
「这案子,得交给一双还认得出乾净的眼睛。」
佟老官员捧着茶,沉默了很久。
「大人。」
「老朽去。」
「可老朽有一个条件。」
「讲。」
「老朽怎麽核,核出什麽,报文怎麽写,大人不问,上头不改。」
「老朽守了三十一年的册。」
「临走这一桩,老朽只按册上的规矩办。」
翟司主看着这个老人,看了半晌。
「好。」
「一字不改。」
十日後。
惠春镇。
一个布衣老者,拄着一根竹杖,背着一个旧包袱,从官道上,慢慢地走进了镇子。
老者在镇口的客栈住下,登的是化名。
店夥计问他来做什麽。
老者说,访旧。
年轻时在这一带贩过茶,老了,走不动了,来看看旧地方。
——
而後,老者在镇上,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什麽也没干。
就是每日一早,拄着杖,到镇口那家最老的茶馆,拣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一整天。
听人说话。
茶馆这种地方,是一个镇子的耳朵和嘴。
赶集的,跑脚的,说媒的,斗嘴的,天南海北的话,混着茶气,在屋里滚。
佟老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碗,慢慢地听。
头一天,他听见了苏秦。
「————要说咱们惠春的人物,那还用说?苏家村那位呗!」
「三花灌顶!青云府头名!听说如今在府城,连仙官老爷见了都客客气气的!」
「人家发达了,也没忘本。前些日子回村,还是那样,见了谁都喊叔喊婶。」
「他家那个蝗灾年,你们是没瞧见————」
第二天,他听见了王虎。
说话的是个跑脚的汉子,喝多了两碗,嗓门大。
「————说起苏秦,你们记不记得前街镇上王记铺子那个虎子?」
茶馆里,静了一静。
「怎麽不记得。」
一个老茶客叹了口气:「那孩子,从小在这条街上跑大的。」
「十二岁那年,东头刘家失火,是他头一个冲进去,把刘家那对双棒抱出来的。」
「他自己眉毛燎没了半边,咧着嘴笑,说不碍事,还能长。」
「有一年秋上,一个外乡的娃在集上摆山货摊,让两个泼皮掀了。
「6
「虎子提着俩泼皮的後领,跟提俩鸡似的。
「後来那外乡娃,就是苏家村的秦娃子。」
「俩人打那天起,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跑脚的汉子灌了口茶,声音低了下去:「可惜喽。」
「那麽好的一个後生。」
「说没就没了。」
「怎麽没的,到底没人说得清。就知道是跟着秦娃子进了那个什麽遗蹟,人没回来。
「」
「他爹如今还守着那间铺子。」
「头发全白了。
「」
「铺子後院,虎子当年扛茶箱那副担子,还搁在老地方,他爹天天擦。」
角落里,佟老端着茶碗的手,稳稳的。
只是那碗茶,凉透了,他也没喝一口。
第三天,他雇了个牛车,去了一趟苏家村外围。
没进村。
他就在村外的坡上,远远地,望了望後山。
後山坡上,两座坟,并排卧着。
坟头的草,青青的,割得整整齐齐。
一看,便知常有人来。
牛车回程的路上,赶车的老汉自来熟,絮絮叨叨。
「老先生看的是後山那两座坟吧?」
「一座是村里守了六十年族谱的三叔公。」
「另一座,是镇上王记铺子的虎子。」
「外姓人葬进苏家村的山,祖上没有过的事。」
「可虎子下葬那天,全村人没一个说二话。」
「他爹说,虎子这条命是为秦娃子舍的,就让他睡在秦娃子的根边上。
「7
赶车老汉甩了个鞭花,叹道:「老先生,你说这世道。」
「有的人活着,占着老大的名头,屁事不干。」
「有的人死了久了,这十里八乡,提起来,人人替他叹一声。」
「你说,到底哪个算活着?」
佟老坐在牛车上,望着後山那两座坟,很久,才应了一声。
「老哥说得好。」
「这话,该记进册子里。」
第四日,晌午。
前街,王记茶叶铺。
铺面不大,两开间,柜台是老榆木的,擦得能照见人影。
架子上一格一格的茶,码得整整齐齐。
铺子里没有客。
一个白发老人,坐在柜台後头,就着天光,用一块软布,一下一下地,擦着一杆秤。
——
那杆秤已经很亮了。
他还在擦。
佟老拄着竹杖,跨进了门槛。
「老哥,讨碗茶喝。」
王老爹擡起头。
来的是个同他年纪相仿的老者,风尘仆仆,布衣布鞋。
「坐。」
王老爹放下秤,起身烧水:「出门人?」
「嗯,访旧。年轻时贩过茶,路过宝地,闻见你这铺子里的茶香,腿就迈不动了。」
「懂行的。」
王老爹笑了笑,那笑纹里全是岁月:「那不能拿粗茶糊弄你。」
他从架子最上头,取下一个罐子,抓了一撮,冲了。
茶汤入盏,香气清冽。
佟老捧着盏,先闻,後品,眯着眼:「好茶。」
「明前的尖,炭火慢焙,火候是几十年的手艺。」
「老哥这铺子,开了有年头了吧。」
「四十一年。」
王老爹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盏:「俺爹传给俺的。」
「本想着,再传下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端起茶,喝了一口,把後半句,就着茶咽下去了。
佟老看在眼里,没接这个话头。
老人跟老人说话,有老人的规矩。
伤口不能戳,得等它自己愿意开。
两个老人,就着一壶茶,聊开了。
聊茶的产地,聊焙火的讲究,聊这些年茶价的起落。
聊到一个时辰上,铺子外头,一群放了学的孩童,追打着跑过。
王老爹的目光,跟着那群孩子,追出去很远。
收回来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麽东西,沉了下去。
「俺儿子小时候。」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也这麽疯跑。」
「满街的人都认得他。跑过谁家门口,谁家都得塞给他一口吃的。」
「他饭量大,谁家的都吃,吃完了替人家干活。搬缸,劈柴,上房捡瓦。」
「这条街上,一半人家的房顶,他都上去过。」
佟老捧着茶盏,安安静静地听。
「老哥的儿子,如今在外头做事?」
铺子里,静了。
静了很久。
王老爹端起茶盏,又放下。
「没了。」
佟老的腰,微微躬了躬:「对不住。」
「不知者不怪。」
王老爹摆摆手,望着门外的日头:「再说,虎子这个事,俺不避讳人。」
「俺儿子,是条汉子。」
「他是替他兄弟死的。」
老人说到这里,转过头,看着佟老,那双老眼里,忽然透出一种极认真的光:「老哥,你是外乡人,俺跟你念叨念叨,你别嫌烦。」
「俺就想多跟人念叨念叨他。」
「老哥请讲。」
「俺就在这儿听。」
「俺儿子叫王虎。」
老人的声音,慢慢地淌:「他有个兄弟,苏家村的,叫苏秦。」
「俩人怎麽认识的,俺记得清清楚楚。」
「俩人蹲在一级院,同住一个外舍,一个念书,一个扛箱,虎子扛累了就蹲边上听,听不懂,也听。」
「他跟俺说,爹,秦娃子念的那些字,一个个跟活的似的。」
「俺说你也学。」
「他挠头,说俺不是那块料,俺就一把子力气。」
「秦娃子念私塾,束修不够。」
老人指了指柜台的抽屉:「虎子把他攒的零钱,从这个抽屉里,一把一把地掏。」
「俺看见了,没拦。」
「俺还偷偷往里头,添了点。」
佟老捧着茶盏的手,很稳。
可他的指腹,在盏沿上,极轻地按住了。
「後来,秦娃子出息了。」
「考进了分院,又进什麽遗蹟大考。」
「虎子说他一身本事,都是苏秦留下的苏丁教的,放着一级院常规大考不去,要跟着去二级院大考,俺没拦。」
「俺说去吧,兄弟俩,路上有个照应。」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
停了很久很久。
铺子里,只有水壶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响。
「回来的时候。」
老人的声音,哑了:「是秦娃子,背着他回来的。」
「秦娃子跪在俺这个门槛上,磕了三个头,磕出了血。」
「他说,爹,那道关本来是我的。
「是虎子哥把我推开的。」
王老爹端起茶盏,手抖了,茶汤晃出来,烫在手背上,他也没觉着。
「俺知道俺该恨。」
「可俺恨不起来。」
「老哥,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俺家虎子那个脾气,俺当爹的最清楚。」
「那种时候,你就是拿八头牛,也拉不回他。」
「他要是眼睁睁看着他兄弟进那道关,他能活着回来,他也活不下去。」
「他那条命,是他自己愿意给的。」
「俺要是拦着,俺要是恨。」
「虎子在底下,得怨俺一辈子。」
佟老低着头。
这位在皇都的官署里,见惯了人心倾轧的老吏,此刻低着头,不敢让对面的老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老哥。」
半晌,他哑声问了一句:「节哀这两个字,说了空。」
「俺只问你一句,你如今,还有什麽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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