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考验为官!苏秦县尊立法! (第2/3页)
苏秦道:「阖县之粮,几何?」
二堂里,静了一瞬。
白老主簿抱着帐册的手,紧了紧。
他看了一眼冯县丞。
冯县丞垂着眼皮,袖着手,一动不动。
「主簿。」
苏秦又唤了一声:「照实说。」
老主簿一咬牙,翻开了最底下那本帐。
「回大人——」
「常平仓,在册存粮两千四百石。
,「实存————」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一百九十石。」
「还多是陈年的糠底子。」
二堂里,针落可闻。
苏秦盯着老主簿:「两千四百石的帐,一百九十石的仓。」
「亏空的两千二百一十石,去了哪儿?」
老主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
倒是冯县丞,袖着手,慢悠悠地开了口:「大人是新来的,有些旧事,不知者不怪。」
「前任县尊在任六年。上头的摊派,一年重过一年;
迎来送往,一处少不得。仓里的粮,填了窟窿。」
「今春上官行文查仓,前任县尊自知补不上「7
冯县丞擡起眼皮,看了苏秦一眼:「三月初七,在後衙,悬了梁。」
「大人如今坐的这个位子,就是这麽空出来的。」
苏秦沉默了片刻。
这一境的来历,阵给他编排得,又狠又真。
一座烂了根的县。
一个吊死的前任。
一本填不上的帐。
再压上一场大水,六千张嘴。
「第三件事。」
苏秦的声音,依旧平稳:「城中米行、富户,存粮几何?」
这一回,答话的是典史何威,粗声粗气:「回大人,卑职下午顺路踩了一圈。城里三家米行,明面上的存米,加起来不到四百石—今日米价已经涨了三回,斗米,涨到了平日的四倍。」
「富户————」
何威哼了一声:「城东李家,李茂财李员外,阖县首富,乡下三座庄子,光他家的存粮,没有三千石,也有两千石。」
「不过大人——
」
「今日下午,有人瞧见李家的车队,一车一车,往乡下庄子拉东西。」
「拉的什麽,蒙着油布。」
「卑职估摸——是往外倒腾粮食。」
苏秦的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好一个李员外。
水还没退,先跑粮。
「最後。」
苏秦看向老主簿:「把三笔帐,给本官合在一处算。」
「六千口人,一日两粥,一日耗粮几何?现有之粮,撑几日?」
老主簿的算盘,就摆在膝上。
老人的手指飞快地拨了一阵,报数的声音,像在念一道催命符:「六千口,粥再稀,一日也须耗粮四十石。」
「常平仓一百九十石,今日劝借入官的杂粮六十石,合二百五十石。」
「撑」
「六日。」
「这还是水情不再恶化、流民不再增加的算法。」
「若後头两日再进两千人一」
「四日。」
二堂里,死一般的静。
四日到六日。
四日之後,粥棚断炊。
断炊之後,六千饿到极处的人,和一座存着粮的城会发生什麽,满堂为官为吏的,谁心里都有数。
「劝分。」
苏秦站起身:「明日一早,请阖城富户、米行东家,县衙赴会。」
「本官亲自开这个口。」
冯县丞在袖子里,轻轻叹了口气,没言语。
第二日,晌午,县衙花厅。
阖城有头脸的,来了十七家。
为首的,正是李员外李茂财。五短身材,一身细绸,脸上的笑堆得像庙里的弥勒。
苏秦把水情、人数、存粮,当众摊开,而後拱手一揖:「诸位都是本县的体面人。
桑梓有难,本官不白要一凡借粮入官者,本官立借据,盖县印,秋後新粮下来,官府照数归还,另,县志之上,为诸位立「义助「一笔,传之後人。」
话音落地,满厅静了片刻。
李员外头一个开腔,未语先叹,叹得一波三折:「大人的心,是菩萨心呐。」
「可大人有所不知——小人这个「首富「,是外头人瞎传的虚名!」
「今年春上,小人给几个铺子进货,把现钱押了个精光。
庄子里那点粮,是留着给佃户下季的种子粮,动了它,明年满县的地都得抛荒,那才是大祸啊大人!」
「小人有心无力,有心无力————」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按完,报数:「小人,认捐二十石。」
「聊表寸心!」
有他这个「首富「打了样,後头十六家,一家比一家会哭。
三十石的,十五石的,十石的。
一场劝分,合计劝出来—
二百三十石。
李员外临走,还特意折回来,拉着苏秦的手,亲亲热热:「大人年轻有为,前程远大。这等灾年,最要紧的,是稳。」
「稳,字当头。」
「大人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苏秦看着他那张堆满笑的脸,用铨衡之眼,静静地看了三息。
观其言:句句在理。
察其行:车队昨夜又出城一趟。
量其心:这个人不是怕露富。
他是在等。
等官粮耗尽,等米价再翻三倍,等灾民卖田、卖屋、卖儿女等一个灾年,把他乡下的庄子,再翻一倍大。
苏秦不动声色,拱手送客:「员外说的是。
「6
「稳,字当头。」
第三日。
粥,稀了。
新到的流民,又是九百口。
帐上的存粮,重新一算——撑不到五日了,只剩三日。
傍晚,粥棚出了事。
一个老人,死了。
赵家湾的,姓周,六十七岁。
他不是饿死在断粮之後。
他是把自己那份粥,连着两日,偷偷倒给了孙子一他自己的碗,舀满了,端到没人的墙根,再倒进孙子碗里,倒了两日。
第三日傍晚,老人蹲在墙根,就那麽蹲着蹲着,歪了下去,没再起来。
苏秦赶到的时候,老人已经僵了。
怀里还搂着那只空碗。
碗底,舔得乾乾净净。
孙子跪在旁边,已经哭哑了,只会一声一声地乾嚎。
满棚的流民,围着,鸦雀无声。
白老主薄跟在苏秦身後,捧着流民名册,声音发涩,低低地问:「大人————」
「死者————入册麽?」
苏秦站在老人的屍身前,站了很久。
而後,他伸出手:「笔来。」
「本官自己写。」
他接过册子,就着最後的天光,翻到赵家湾那一页,寻到那个名字,在名字後头,一笔一笔,写下:
【周有粮。赵家湾人。年六十七。】
【某年秋汛,殁於安丰县南校场粥棚。】
【非死於无粮。】
【死於让粮——两日之粥,尽让其孙。】
写完最後一个字,苏秦合上册子,交还主簿。
「记住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很低,满棚的人,却都听见了:「灾平之後,县里给他立碑。」
「碑上就刻方才那几行。」
「让安丰县往後的人都知道」
「咱们这个县,有过这麽一位,姓周,名有粮的,老人家。」
满棚的流民,先是静,而後,呜呜咽咽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低低地起来了。
苏秦转过身,大步往县衙走。
夜风扑在脸上,他的脸,冷得像铁。
三日。
帐上还剩三日。
可他知道,从今夜这个名字起—
一日,都不能再等了。
当夜,二堂。
烛火通明。
苏秦召齐了冯县丞、白老主簿、何典史。
他只说了一句话。
「开漕仓。」
二堂里,烛火猛地一跳。
白老主簿手里的帐册,啪嗒,掉在了地上。
何威霍地擡起头。
——
冯县丞袖在袖子里的那双手,终於,抽了出来。
「大人!」
冯县丞的声音,头一回,又急又厉:「万万不可!!」
安丰县有两座仓。
常平仓,是县里的,空了。
漕仓,不是县里的。
漕仓里那三千石粮,是本府今秋的漕粮,半月前解到安丰,封存待运—仓门上贴的是漕运司的封条,七日之後,漕船到埠,起运京师。
那是天子脚下的口粮。
那是北疆边军的军粮。
《大周律·漕律》,写得明明白白:
擅动漕粮者一斩。
不问缘由,不听申辩,监守自盗与擅自动用,同罪。
斩。
「大人!」
冯县丞站起身,团团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平日里那副四平八稳,荡然无存:「下官知道大人是为了城外那六千张嘴!下官的心,也是肉长的!」
「可漕粮是什麽?漕粮是国本!」
「今日安丰开得,明日别县就开得;今年为灾民开得,明年就有人为「灾民「开得一大人可知道,天下多少贪官污吏,做梦都在等一个「为民开仓「的由头?!」
「漕律之所以是死律,一个「斩「字不留缝,就是因为—这道口子,一开,就再也堵不上了!」
「章程护的不是粮!」
「章程护的是天下!!」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二堂里,烛火摇曳。
苏秦坐在案後,静静地听完,没有动怒。
因为他听得出来—
冯县丞这番话,不是推诿,不是自保。
是真话。
是一个在章程里泡了三十年的老官,真真切切信着的道理。
而且,这道理—
对。
苏秦想起了铨衡殿里,那盏点了三百年的灯。
理是对的。
两边的理,都是对的。
六千条命,是理。
漕律国本,也是理。
这才是这道考题,真正的题眼。
「冯县丞。」
苏秦缓缓开口:「你的话,句句是真的,本官一个字都不驳。」
「本官只问你三个数。」
「第一。漕船,几日後到?」
「————七日。」
「第二。城外的粮,撑几日?」
冯县丞的嘴唇,动了动。
「————三日。」
「第三。」
苏秦站起身,声音不高:「三日断炊,到七日船来,中间那四日」」
「六千个饿透了的人,守着一座贴了封条、存着三千石粮的仓—
「」
「冯县丞,你在衙门里三十年。」
「你告诉本官,那四日里,会发生什麽。」
冯县丞张着嘴。
答不出。
不是不知道。
是太知道了。
饥民抢仓。抢仓即是造反。造反就要调兵。兵一到——
那就不是饿死多少人的事了。
那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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