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十问补考!命者,非我之所有! (第2/3页)
音极老,极缓,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问「命」。】
【小子,此问,你其实已经答过了。】
【就在三日前,青龙堰下,那口浊浪里。】
【老夫们把你的答卷,当众念一遍——你自己听听,可有一字要改。】
那声音,顿了顿,而後,一字一字,缓缓念了起来。
【彼时,尔死在即。】
【天问尔:命者何物,尔为何非活不可。】
【尔之答,无一字言己。】
【尔言:长明架上,有一盏灯等尔去接。】
【尔言:会馆之中,有一孩童抱包而诺。】
【尔言:茶铺之内,有一老父候一信。】
【尔言:铜册之前,有一老吏换了班。】
【尔言:册上九名,誓犹未践;黑页三行,识者唯尔。】
【而後,尔答曰——】
那声音,在这里,停了很久。
久到广场上落尘可闻。
再开口时,那口古井一样的声音,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命者——】
【非我之所有。】
【乃我之所欠。】
【欠着帐的人——】
【没有资格,松手。】
念毕。
高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而後,那个声音,轻轻地问:
【小子。】
【此答——可要改?】
苏秦立於台下,摇头。
「一字不改。」
【好。】
【那老夫,判卷了。】
那苍老的声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神灵也需要吸气的话。
【上古命科,考的从来不是寿数,不是禀赋,不是所谓的天命。】
【命科只考一个东西——你如何安放你这条命。】
【一千四百年,老夫们听过的答案,千千万万。】
【有言「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狂,取中过,也看着他们一个个,狂死在半路。】
【有言「命由天定,顺受其正」的——稳,取中过,也看着他们一个个,稳成了一潭死水。】
【有言「命当献於君王」的,有言「命当殉於大道」的——】
【壮烈。也空洞。】
【君王是谁?大道是什麽?他们自己,都说不真切。】
【而你的答案——】
那声音,一字一字:
【你把你的命,拆成了一笔一笔的帐。】
【每一笔,都有名有姓。】
【每一笔,都有实有据。】
【王虎,苏禾,王老爹,佟老,册上九名——】
【你的命,不悬在空处。】
【你的命,钉在人间。】
【命钉在人间的人,杀不死,诱不动,吓不倒——因为要他命的人,得先撬动他身後整个人间。】
【此答——】
台上,第一层的灯火,骤然大亮!
【命科。】
【满分。】
【上一个在此问上得满分的人——】
那声音,静了片刻,似在追忆:
【是九百年前,一个叫程知还的寒生。】
【他的答案,只有八个字——「上有老母,不敢言死」。】
【老夫们取了他。】
【後来,他做了四十年官,治过七次大水,活人百万。】
【史书上说他「每临危局,必曰:吾命尚欠,不得轻掷」。】
【小子——】
【你与他,是一路人。】
苏秦立在台下,听着那个九百年前的名字,听着那八个字,只觉眼眶发热。
上有老母,不敢言死。
命者,非我之所有,乃我之所欠。
隔着九百年,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同一道题下,写出了同一个答案。
他朝着高台,又是深深一揖——
这一揖,一半敬台上的考官。
一半,敬那位叫程知还的,九百年前的同路人。
……
【第二问。】
台上,声音一换。
换成了一个和缓温润的老者之腔——像一个行了一辈子善、脸上全是笑纹的乡绅。
【问「阴德」。】
【小子,老夫这一问,也不用你现答——你的答卷,也是现成的。】
【第十三夜,窑洞之中,赵老栓,脉散,命悬一线。】
【尔以自身功德,渡人续命。】
【无功法,无师承,无先例——全凭一念。】
【老夫问你——】
【那一夜,你渡出第一缕功德之前,心里想的,是什麽?】
【想仔细了,再答。】
【老夫这一问,问的不是你做了什麽。】
【是你,为什麽敢做。】
苏秦闭上眼。
那一夜的窑洞,油灯,老人枯柴一样的手,一幕一幕,重新过了一遍。
他睁开眼,如实答:
「回前辈。」
「晚辈那一夜,想的其实很简单。」
「晚辈发觉心口的功德,自己朝老人身上流——晚辈就想,它既然自己会流,说明这东西,本来就该是能给人的。」
「晚辈又想——这些功德,是怎麽来的?」
「是开仓来的,是活名牌来的,是六千人一碗一碗粥里来的。」
「说到底——是众人给晚辈的。」
「众人给的东西,用回众人身上——」
苏秦一字一字:
「天经地义。」
「晚辈不是'敢'做。」
「晚辈是觉得——这东西,本来就不是晚辈一个人的。」
「晚辈只是个……管帐的。」
台上,静了。
而後,那个温润的声音,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声。
那一叹里,有三百年的东西。
【功德者,众之所寄;用之於众,天经地义。】
【小子,你可知道——你这两句话,就是上古「阴德科「的开篇总纲?】
【一字,不差。】
苏秦浑身一震。
【老夫既是问你,也该让你知道,你答的,到底是一门什麽学问。】
那声音,缓缓地,讲了起来。
【上古之时,「积阴德「三个字,不是劝善的空话。】
【它是一门,堂堂正正的——实学。】
【天地有帐。人行一善,天地记一功;功德积於身,如水积於潭。】
【而这潭水,不是死水。】
【上古的「德修「,修的就是这潭水的用法——功德可以渡人续命,如你那一夜;可以镇邪安宅;可以在大灾之年,一人之德,护一城之运。】
【上古十科,阴德一科,考的就是这门学问——不考你积了多少,考你——会不会用,敢不敢用,用在谁身上。】
【那时的官,上任先修德政——不是做样子。是德政积功,功护一方。一位积德深厚的老县令坐在县衙里,阖县的疫气、邪祟、灾殃,都要绕着走。】
【这就是上古的官。】
【一身的功德,就是一身的甲。】
苏秦听得心神摇曳。
功德为甲,德政护城——这是何等的气象。
「前辈。」
他忍不住问:
「如此实学——後来,怎麽就成了……劝善的空话?」
台上,那个温润的声音,冷了下来。
【拆的。】
【一根一根柱子里,这一根,拆得最早,也拆得最'漂亮'。】
【中古之时,朝廷改制取士。有人上了一道摺子,说了三条,条条冠冕堂皇——】
【其一:善行难量。同是救一人,救法不同,功德几何?无尺可度,考官如何评卷?不公。】
【其二:德不可考,则必生伪。为应试而行善,善即是伪善——是逼天下人作伪。】
【其三:功德之力,系於人心向背——此力在民不在官,在野不在朝。官府考它,却管不了它——】
【不可控。】
【三条奏上,廷议汹汹。】
【说难量的,是真话。说生伪的,也是真话。】
【於是——阴德科,废。】
【废科的诏书里,有一句话,写得极漂亮——「善者,心之所安,不当为进身之阶」。】
【听听。】
【多好的话。】
【善,不该拿来考试——对不对?】
【对。】
那声音,一字一字,像淬了冰:
【可科一废,官学里,就再没人教「功德如何用「了。】
【一门实学,断了传。】
【百年之後,官不知德政可以护城,民不知行善可以积功——功德之力,无人会引,无人会用,渐渐地,散於天地,薄如云烟。】
【再几百年——】
【「积阴德「三个字,就只剩下老婆婆哄孙儿的一句——】
【「娃啊,积点阴德」。】
【小子,你听明白了麽。】
【拆这根柱子的人,用的每一条理由,都是对的。】
【善,确实难量。考,确实生伪。】
【可他们拆掉考纲的时候,顺手,把那门学问,也埋了。】
【理是对的——】
苏秦的嘴唇,几乎是同时,跟着那个声音,轻轻地动了。
【手是脏的。】
台上台下,两个声音,叠在了一处。
台上,静了一瞬。
【哦?】
【你也知道这六个字?】
「晚辈从崔衡前辈处,听过一回。」
苏秦低声道:
「从三百年前收名权的事上,听的。」
【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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