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苏秦之卷,呈本官亲阅! (第1/3页)
苏秦的後背,一层冷汗。
他猛地刹住了这个念头。
台灵说过,那个方向太可怕,不许他想。他此刻摸到的,恐怕就是那个方向的门边。
斤两不够,碰一下就是齑粉。
收。
他把这个念头,连同「代天「二字、月令珠的模样,一起打包,捆死,沉进心底最深处。沉下去之前,他给这个包裹,记了一个只有自己懂的帐目名。
岁问。
关於「岁「的那一问。等他的斤两够了,再启。
做完这一切,他擡起头。
【好。】
那苍老的声音,缓和了下来:
【印的事,说完了。】
【现在,办最後一件事。】
【补考已毕,十问全过。按上古章程,十科皆过者,授「抡才之名」。】
【苏秦,上前。】
苏秦依言,朝着高台,走上前去。
走到台前三丈,脚下的青玉地面,忽然亮了。
那千万个刻在玉面上的古名,以他站立之处为中心,一圈一圈,次第亮起,金色的光在刻痕里流淌,像千万条沉睡的小溪,同时解了冻。
【这满地的名字,是一千四百年里,从这座台前走出去的人。】
那苍老的声音道:
【有名臣,有循吏,有战死的将军,有埋名的隐者。有人青史留名,有人史册无载。可在这块玉上,他们平起平坐,一人一名,一千四百年,一个不漏。】
【因为老夫们这座台,只认一件事。】
【你考过了。】
【现在。】
【轮到你了。】
话音落处,苏秦脚前的青玉,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缝。金光自缝中涌出,如笔,如刀,在玉面上,一笔,一划,缓缓刻下了两个字。
苏。
秦。
刻痕落定的刹那,金光注入,那两个字,与满地千万古名,一同亮起。
千年的名字,与今夜的名字,在同一块玉上,同一片光里。
苏秦立在自己的名字前,望着它,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族谱上,三叔公不许添官名的那一行。
想起功德碑,想起活名牌,想起七块村碑。
想起他在策论里写的那句话:官册,是天下的记性。
原来这座台,也是一本册。
一本记了一千四百年,一个名字都不肯漏的册。
他有幸,被它记下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他的名字亮起的那一瞬,满广场千万个古名,骤然齐亮!不是方才那种流水般的次第亮起,是同时,是全部,是千万盏灯在同一个刹那被点燃!
金光自四面八方的刻痕里腾起,汇成一片光的海洋。
而後,那片海洋开始流动,千万道金光,顺着玉面的纹路,顺着台基的地脉,自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朝着苏秦站立之处,浩浩荡荡,奔涌而来!
苏秦只觉得脚下的大地在震,耳边是越来越近的、像春潮解冻般的轰鸣。
台上,那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他一夜未闻的、前所未有的郑重:
【小子。】
【站稳了。】
【你方才求老夫们,把学问传下去,别死在老夫们手里。】
【老夫们几十个老家夥商议的结果,你已经听了一半。】
【现在,是另一半。】
【传道,从今夜起。】
【头一个学生,就是你。】
【一千四百年的前辈,要给你。】
那千万道金光,已奔涌至他的脚下,如百川之赴海,如万民之归乡,只等一声令下。
【递东西了。】
.....
千万道金光,奔涌至苏秦脚下。
如百川赴海,如万民归乡。
台上,那苍老洪荒的声音,落下了最後一令:
【递。】
一个字出口,满广场的金光,轰然而起。
不是撞进他的身体,不是灌入他的识海。那千万道光,在他周身三尺之处,齐齐地停住了,而後,一道一道,缓缓地立起来,立成了一片光的森林。
每一道光,都凝成了一个字。
不,不是字。
是名字。
苏秦站在光的森林中央,环顾四周。千万个名字,悬在他的身周,层层叠叠,望不到边。近处的清晰,远处的朦胧,像一片以他为中心铺开的星空。
【小子,看仔细了。】
台上的声音道:
【老夫们递给你的,不是力。】
【力这个东西,老夫们给不了,给了也是害你。修为要一步一步走,节气要一重一重证,谁也替不了谁。】
【老夫们递给你的,是一座库。】
【你且伸手,随便碰一个名字。】
苏秦依言,朝着近处一个名字,轻轻伸出手。
指尖触到那道光的刹那,一段东西,流进了他的识海。
不是功法,不是记忆,不是画面。
是一句话。
连着说这句话时的心境。
那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一个八百年前的考生。那人当年答「命「之一问时,答的是:
【某家中行三,两位兄长皆战殁於北关。某这条命,是两位兄长用命换的换防。故某之命,三人共之,不敢独用。】
一句话,几十个字。
可随着这句话一起流进来的,是那个人说这话时的东西:北地的风沙味,两座并排的衣冠冢,一个幸存者半生的沉甸甸。
苏秦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
他定了定神,又朝另一个名字伸出手。
这一个,是个女子的名字。
流进识海的答卷,是「名「科的:
【妾身守寡三十年,族里要给妾身请旌表。妾身回了一句话:牌坊不必立。妾身守的不是节,是我家夫君临终托的三个孩儿。孩儿养大了,妾身的名,孩儿心里有,够了。石头上的名,是给外人看的,妾身不稀罕。】
随之而来的心境,是竈间三十年的烟火气,和一种不卑不亢的、把日子过成了铁的坦然。
苏秦收回手,胸口发热。
丰乐县那满城的牌坊底下,若有人早读过这一份答卷,何至於有柴房里绝食的人。
他再碰一个。
这一个流进来的,是「运「科的,一个落第九次的老举人:【某考了九回,落了九回。有人劝某认命。某说,某认。某认的命是:某这块料,天要磨十次才能用。九次磨完了,还剩一次。】
那份心境里,是一盏熬过无数个寒夜的灯,和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再碰一个。「贵人「科的,一个武将:【末将此生最难的一次开口,不是求援兵,是兵败之後,回乡见袍泽遗孀,开口说的那句:嫂嫂,往後你儿子的束修,我出。让我出。求你,让我出。】
一份一份。
苏秦立在光的森林里,碰了七八个名字,就停了手。
不是不想再看。
是每一份都太重。每一个名字背後,都是一整条命凝出来的一句话。囫囵着翻,是对这些命的轻慢。
他忽然明白了这座库的真正分量。
这不是藏书楼。
这是一千四百年里,千万个认认真真活过的人,把各自这一生「最想明白的那一件事「,留在了这里。
【明白了麽。】
台上的声音道:
【这满场千万个名字,是一千四百年里,从这座台前走出去的人。他们的修为散了,人死了,骨头成灰了。可每一个人,都在这座台上,留过一份「过关之答「。他们当年答十问时,最亮的那一答,凝在名字的刻痕里,一千四百年,不散。】
【一百七十四位十问全过的,千万位一柱之才的。】
【怎麽答「命「,怎麽答「名「,怎麽答「运「,怎麽答一道律法与人心相抵的难题,怎麽一个忠孝不能两全的死局。】
【千万份答卷。】
【从今夜起,归你翻阅。】
苏秦立在光的森林里,一时说不出话。
【老夫们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在想,这千万份答卷,比任何功法都重。】
【不错。】
【功法教人怎麽用力。这座库,教人怎麽活。】
【从今往後,你每遇一道过不去的坎。断不了的案,下不去的手,两难的局,撑不住的夜。你就静下心来,到这座库里翻一翻。】
【一千四百年,千万个人。你遇到的每一道坎,总有一个死了几百年的前辈,在同一道坎前,站过,疼过,熬过。】
【总有一个人,留过一句话。】
【记住,这座库的规矩,只有一条。】
那声音郑重起来:
【只可借监,不可照搬。】
【前人的答卷,是前人的命换来的,答的是前人的题。你的题,终究要你自己答。翻库,是听前辈说一句「老夫当年也这麽疼过「。听完了,路,还得你自己走。】
【谁把这座库当成抄答案的地方。】
【库,自会对他关上。】
苏秦朝着满场的光,深深一揖。
「晚辈明白。」
「这不是答案库。」
「这是。」
他想了想,找到了那个最贴切的词:
「千万个前辈,陪着晚辈走夜路。」
台上,静了一瞬,而後传来几声苍老的、欣慰的低笑。
【就是这个意思。】
【好了。库,递完了。】
话音落处,满场光的森林,缓缓收拢,千万个名字化作一道温润的金流,自苏秦的眉心,无声地沉了进去。入体的刹那,他识海深处,多了一样东西。不占地方,不增修为,像书房里多了一面墙的书。平日无声无息,可他知道,伸手就够得着。
【接下来。】
台上的声音,转入了今夜最後的正章:
【授法。】
……
【小子,你先答老夫一问。】
【你修的是节气果位。大寒将满,冬至过半。老夫问你,二十四节气,是什麽?】
苏秦想了想,答:
「回前辈。是天时的骨架。一岁三百六十日,以二十四节气为纲,寒来暑往,周而复始。」
【不错,是骨架。可老夫再问,骨架拆下来之前,它长在什麽身上?】
苏秦一怔。
【二十四节气,合在一处,是什麽?】
「是。」苏秦缓缓答,「一岁。」
【对。】
那声音沉沉地道:
【是岁。是年。】
【节气是拆开的岁。一段一段,一重一重。你们如今的修行,证大寒,证冬至,证芒种,证霜降。证的都是岁的一段。修到绝巅,也只是把某一段,修到了极处。】
【可你今夜该想到另一件事了。】
【节气是拆开的岁。】
【那十道呢?】
苏秦的心,猛地一跳。
【十道,是拆开的人。】
【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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