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三百年来,阳世的第一句人话! (第2/3页)
。
索要死籍的,封禁庙产的,废止官祭的,划割地界的。
一份一份,措辞越来越硬,礼数越来越薄。
到近百年,乾脆连公文都没有了。
阳世的官府当阴司不存在,阳世的官员一辈子不踏进城隍庙一步。」
「三百年,四千多份公文。」
「全是索要,全是切割,全是提防。」
都城隍转回身,看着苏秦,一字一字:「你今夜带来的这一句。」
「是三百年来,阳世送到阴司的。」
「第一句,人话。」
殿上重新设了座。
不是丹墀上下的格局了。都城隍命人在殿中设了两张座,对面而置,中间一张案,案上一壶茶。
阴司的茶,色如淡墨,饮之微凉,入腹却有一线暖意。
「抡才台。」
都城隍捧着茶盏,缓缓开口:「本座上任之前,前任移交的密档里,有它的记载。
上古抡才,十科取士,其中敬神一科,考的就是阴阳对帐。
那时的贡院地底,与酆都之间,有一条专门的阴司驿路,岁岁通文。」
「三百年前,台被锁脉,路也断了。」
「本座只当,它死了。」
他擡眼:「它醒了。醒来第一件事,是托一个考生,给阴司带一句老规矩还有人记得「。」
「小友,你替本座回一句话。」
都城隍放下茶盏,郑重道:「告诉台上的诸位前辈:老规矩,阴司也记得。」
「一笔一笔,记了三百年,一个字都不敢忘。」
苏秦郑重应下。
「尊神。」
他放下茶盏:「晚辈斗胆,想听听阴司这一侧的三百年。
台上的前辈们讲过阳世那一侧:
朝廷索死籍,幽冥不交,两册对开之制遂废。
可幽冥不交之後,发生了什麽,前辈们锁在地底,看不见了。」
都城隍沉默了片刻。
「你想听,本座就讲。」
「三百年前,朝廷索籍的公文到酆都,酆都拒了。拒文只有一句话:死籍者,天地之公帐也,不为一姓所私。」
「拒文递上去,阴司上下,都做好了打一仗的准备。」
「可仗,没有来。」
都城隍的声音,冷了下来:「来的是别的东西。」
「先是官祭尽废。天下州县,岁末祭城隍的官祭,一道文,全停了。」
「再是庙产尽收。城隍庙的田产、铺面、香火钱的官管份额,一道文,全收了。」
「最後是官身不得入庙。凡有官身者,入城隍庙祭拜,以「谄事淫祀「论,记过夺俸。」
「三道文,不见一个兵,不动一把刀。」
「小友,你听出来了麽。」
都城隍看着苏秦:「神明立於天地间,靠的是什麽?
靠香火,靠祭祀,靠人心的敬。
官祭废,是断了朝廷的敬。庙产收,是断了度日的粮。
官身禁入,是断了读书人这一层的香火传承。」
「阳世杀不了我们。」
「就饿我们。」
苏秦的心,猛地一沉。
饿。
抢才台,是被斩了地脉供养,饿睡的。
阴司,是被断了官祭香火,饿了三百年的。
同一个手法。
同一只手。
「官祭废那一年的除夕,本座记得最清楚。」
都城隍的声音,缓了下来,像是从三百年的深处,捞起了一件旧东西。
「往年的除夕,是城隍庙一年里最风光的日子。
知府率阖城官员,仪仗全副,入庙官祭。祭文是翰林手笔,三牲是官库支应,满城百姓跟在後头看热闹。」
「那一年的除夕,文到了,祭停了。」
「本座那时是这座庙的判官。本座记得,除夕那夜,庙门口冷冷清清,往年车马排到三条街外,那一夜,一辆官轿都没有。」
「庙里的老少,都以为这一夜就这麽过去了。」
「可是子时前後,庙门口来了个老婆子。」
「提着一只破篮子,篮子里三个冷馒头,一小截蜡烛头。老婆子颤颤巍巍地进来,把馒头摆上供桌,把蜡烛头点了,趴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她跟神像念叨。她说:
城隍老爷,听说官家不让当官的来了。
当官的不来就不来吧,俺来。
俺孙子出麻疹那年,是在您这儿求的签,孙子活了。这个情,俺记着。」
「老婆子走了以後,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
赶夜路的脚夫,守寡的媳妇,收了摊的货郎。没有仪仗,没有祭文,一人一炷香,一人几句体己话。」
「那一夜的香火,论斤两,不及官祭的百分之一。」
都城隍缓缓地说:「可本座到今日都记得,那一夜庙里的暖。」
「官祭是敬。可官祭的敬,是章程里的敬,文书上的敬。文一停,就没了。」
「老婆子那三个冷馒头,是她省下的口粮。」
「章程断得了官祭。」
「断不了三个冷馒头。」
「小友,阴司这三百年为什麽撑得下来,你如今知道了。不是我们神通大。」
「是这样的人,天下有的是。」
「朝廷断了我们的粮,百姓一口一口,把我们喂活了。」
「所以小友,你在策论里写「民为地「,本座读到抄件的时候,深以为然。」
「阴司这三百年,就活在那片地上。」
「可饿,还不是最难的。」
都城隍站起身,走到殿侧。
殿侧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图。那不是画,是一幅活的册页缩影,其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如活物般缓缓游动。
「最难的,是帐,对不上了。」
「两册对开之制废了,阳世的生册,阴司的死册,各记各的。
三百年,误差一点一点地积。阳世册上有、阴司册上没有的,是誓。
阴司册上有、阳世册上没有的。」
他手,按在那幅图上:「叫盟名。」
「仂友,你猜一猜,三百年,阴司积下了多少盟名?」
苏秦想起石亭县,想起铲城隍那句「近二十年暴增「,斟酌着答:「数十万?」
「四百丑十余万。」
苏秦握着茶盏的手,僵住了。
四百丑十万。
「横死无名的,客死他乡的,被人顶了名的,出生就没上过册的,灾年里整村整村死绝、连报丧的人都没有的。」
都城隍的声音,平静容近乎改忍:「四百丑十余万个名字,阴司册上记着,阳世当他们没存在过。」
「他们在阴司,轮回排不上,祭祀没人给,名分定不了。四百丑十万个魂,卡在两盲册子的缝里。」
「阴司最大的库房,堆的就是这些。」
「盲座每一任上,能核销的,不过千余。核销一个,要托梦,要寻访,要等一个恰好路过的、肯管闲事的阳世人。
「6
都城隍转过身,看着苏秦:「三百年,阴司就是这麽过的。」
「守着一盲阳世不认的帐。」
「等着一句阳世不肯说的话。」
殿内,静了很久。
苏秦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朝着墙上那幅盟名之图,深深一揖。
而後转身,朝着都城隍,说出了他今夜来此的第二桩事。
「尊神。」
「话,晚辈带到了。帐,晚辈也听明白了。
「」
「那晚辈今夜,就同尊神做一件事。」
「对帐。」
都城隍的目光,凝了。
「伪友,两册重开,须报酆都。酆都开册,须阳世朝廷对等回文。这是死结,三百年
解不开。你一个白身考生。」
「晚辈不开册。」
苏秦打断了他,一字一字:「晚辈说的不是重开两册。是对一笔具体的帐。」
「晚辈手上,有一桩案子。」
他把纸名人案,原原盲本地摆了出来。名贩的生意,批量的假名,入闱的五人,大阵筛出的两个,漏网的三个。
「誓网的三个,身上穿的名字,是活人的形,死人的名。阳世的册子查不出他们,因亏阳世的册子上,那些名字活容好好的。」
「可是尊神。」
苏秦指向墙上那幅图:「他们穿的名字的原猎,是死人。
「7
「死人的帐。」
「在阴司的册上。」
「晚辈以阳世所见的活名,对阴司所记的死籍。名字对上了,原猎的死期、死地、死状对上了,这个穿名的人,就无所遁形。」
「这不必开册,不必报酆都,不必等朝廷。」
「这只是。」苏秦缓缓道:「晚辈这个见过帐的人,同尊神这位管着帐的人。」
「把两边的帐,在一张桌上,碰一碰。」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任後,都城隍笑了。
三百年的疲惫的脸上,绽出一个真正的笑。
「对帐不是开册。」
他咀嚼着这句话:「老夫查老夫的死籍,仂友核仂友的活人。两边的帐在一张桌上碰一碰。」
「这不叫开册。
「这叫。」他抚掌:「故人叙旧。」
「好一个故人叙旧!三百年的死结,盲座今夜才知道,原来不必解,绕过去就是了!」
他当即扬声:「判官!取死籍房的总录来!」
「仂友,报名字。」
苏秦从袖中取出一页纸。苏禾记下的,三个誓网纸名人的姓名籍贯,他早已誊好,随身带着。
「第一个。青州府,临河县,赵承业。」
绿袍判官捧着总录,指尖如飞,在那浩瀚的册页间翻检。片刻,停住。
「有了。」
判官的声音沉了下来:「赵承业,青州府临河县人。
册井:十一年前,殁於矿难。
同难者三十丑人,矿猎匿报,屍身————填了废井。
三十丑人,尽入盟名之列。」
殿内的空气,冷了几分。
一个死在废井里、连丧都没报的人,他的名字,此刻正穿在一个赴考的考生身上,走在皇都的大街上。
「第二个。淮阳府,安平县,孙敬亭。」
翻检。停住。
「有了。孙敬亭,安平县人。
册载:八年前,病殁於赴考途中,客死荒驿。
同行者卷其盘缠行李任去,屍身亏驿卒草葬。亦在盟名之列。」
苏秦闭了闭眼。
一个死在赴考路上的读书人。他的名字被人买去,替别人,圆了他自己没走完的科举路。
「慢着。」
查完第二个名字,苏秦忽然开口。
「尊神,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巧。
「」
「这两个原猎。矿难的赵承业,客死的孙敬亭。他们的魂,如今何在?」
判官翻检了魂籍,答:「赵承业一案,三十丑魂俱在盟名之列,滞於青州地界,未入轮回。
孙敬亭之魂,滞於当年那座荒驿左近,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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