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我活着 (第2/3页)
是伦敦,有等待他们的亲人,有熟悉的街道。
但对於这节车厢里的几百名法国士兵来说,这趟列车的终点是虚无。
窗外漆黑一片,那是异国的土地,他们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我们以後怎麽办?」打破沉默的是一个法国中士。
他只有二土岁出头,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手里捏着半截快烧到手指的菸卷。
「魏刚那个老东西肯定会投降的。广播里都在说————贝当元师要出来主持大局了。」年轻中士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遗弃的恐慌,「如果我们留在英国————那我们在家里人眼里,是不是就成了叛徒?如果德国人以後报复我们的家人怎麽办?」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能接得住这个话题。
只有烟雾在缭绕,模糊了他们的面孔。
「不。」角落里,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开口了。
他身上的军装破烂得像是一块挂在身上的抹布,那是布列塔尼地区廉价的徵召兵制服—一显然,大英帝国的慷慨是有边界的。
在那位精打细算的军需官眼里,昂贵的新式羊毛战列服是留给本土绅士的,至於这些讲法语的「穷亲戚」,能有一张坐票就已经算是皇恩浩荡了。
他慢慢从怀里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照片。
那是黑白色的,上面是一栋石头砌成的农舍,门口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他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强迫自己坚强起来:「只要我们手里还拿着枪,法兰西就还没死。」他擡起头,环视着周围那些迷茫的年轻战友:「那个英国准将————斯特林,他说得对。」
「他说什麽了?」年轻中士问道。
「在伯尔格突围的时候,我听见他对那个让娜长官说:想回家,就得先杀回去。」」老兵把照片重新贴在胸口,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从今天起,我们没有家了。直到我们把德国佬赶出巴黎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了。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有力。
咔、咔、咔。
亚瑟·斯特林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笔挺的准将制服,披着那件黑色的德军皮大衣,只不过嘴里叼着根雪茄。
他的身後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冷溪近卫团宪兵。
他并没有带那种高高在上的视察者的傲慢,他停在车厢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法国士兵的脸。
那目光是冷的,但也是稳的,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哗啦—不需要口令。
那个老兵第一个站了起来。
紧接着是那个年轻中士,然後是全车厢的法国士兵。
哪怕是腿上有伤的,也扶着椅背挣紮着站直了身体。
他们向这位年轻的英国将军敬礼。
那不是条令规定的上下级礼节,不是盟军之间虚伪的客套。那是一种绝望中的皈依。
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夜晚,在这个法国即将沦陷的至暗时刻,这个带着他们杀出重围的英国人,成了他们唯一的领主,唯一的依靠,唯一能带他们「杀回去」的希望。
亚瑟停下脚步,缓缓举起右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没有说话。在这个时候,任何承诺都是苍白的。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承诺。
就在这种压抑而庄重的气氛中,列车广播里传来了通知。
几名列车员推着小车走了进来,开始分发一种特制的卡片。
「战时特供明信片,免邮资。小夥子们,写点什麽吧。家里人还在等消息。」
这种明信片是陆军部紧急印制的,正面印着乔治六世的头像和「为了国王与国家」的标语,背面则是空白的书写区。
一名只有19岁的新兵坐在角落里。他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另一只手握着一支咬得全是牙印的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颤抖着,久久无法落下。
他在加来杀过人。他用刺刀捅穿了一个德国工兵的肚子,当时那种温热的触感现在似乎还残留在手上,而那个德国兵看起来比他还小。他也见过死人。他的班长被机枪打成了筛子,血喷了他一脸。
他想写这些。
他想告诉妈妈他有多害怕,想告诉爸爸他不是懦夫。
但他发现自己写不出来,每一个字都沾着血,太重了,太血腥了。他不忍心让远在约克郡乡下的母亲看到这些,不忍心让她想像自己的儿子是在怎样的地狱里打滚,更不想让他的妈妈知道自己成为了一名屠夫。
那个「白色的空白」让他感到窒息。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种触感冰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新兵惊慌地擡头,看到了那枚红色的准将领章,以及亚瑟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
「不知道写什麽?」亚瑟的声音很轻,被掩盖在车轮的轰鸣声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是的,长官————」新兵低下头,声音开始哽咽,「我想告诉妈妈我很害怕,但我不能————我不想让她担心。
「那就别写那些。」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昂贵的派克金笔,拧开笔帽。
那金色的笔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金芒,那是属於权力和文明的光芒,与这节充满汗臭味的车厢格格不入。
他把钢笔放在新兵的桌上,指了指那张空白的明信片:「不需要写你杀了多少人,也不需要写你受了多少罪。那些是给历史学家看的。」
亚瑟弯下腰,盯着新兵的眼睛:「对於等你的人来说,他们只在乎一件事。」
「就写三个字:我活着」(lamalive)。」
「相信我。这三个字,比任何勳章都珍贵。」
新兵愣住了。
他看着那支金笔,又看了看亚瑟。过了几秒钟,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颤抖着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钢笔,在明信片那片令人窒息的空白上,重重地写下了那三个字。
我活着。
笔尖划破了纸张的纤维,墨水渗了进去。
这不仅仅是一条报平安的消息,这更是一份幸存者的宣言。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还有什麽比「活着」更伟大的胜利吗?
亚瑟直起身,收回钢笔。他看着新兵小心翼翼地把明信片收好,然後转身走向下一节车厢。
他的背影在摇晃的过道里显得有些孤寂。
他教会了别人怎麽报平安,但他自己的那张明信片,该寄给谁呢?
那个老伯爵吗?
恐怕那个老头子更想看到的是一张带着铁十字勳章的战利品清单吧。
亚瑟自嘲地笑了笑,推开了通往头等包厢的门。
21:30,头等车厢,斯特林准将私人包厢。
「咔哒。」亚瑟反手锁上了包厢的推拉门,并将那一半百叶窗拉到了底。
原本随着列车飞驰而不断划过车窗的光影瞬间消失了,包厢里只剩下那盏台灯发出的昏黄光晕。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声被厚重的隔音层过滤後,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背景白噪音。
这里是亚瑟的绝对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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