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带血的牛排 (第2/3页)
,哭湿了两条手帕。
并不是因为那些荣耀的头衔。
而是因为那些新闻证实了一件事:他没有像其他两万名母亲的儿子那样,变成敦刻尔克沙滩上的一具无名屍体。
他还活着。
此时此刻,那个活生生的人就站在楼下,虽然消瘦且精神不佳,但他是有体温的。
此刻,在她的眼里,那只是她的儿子。
她走下楼梯,高跟鞋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有节奏的敲击声。
哒。哒。哒。
节奏很快,这暴露了她内心的急切。
她走到亚瑟面前,停止,距离半米。她伸出手,手指修长,保养得极好,戴着一枚蓝宝石戒指。
指尖触碰亚瑟的脸颊,微凉。
亚瑟低下头,母亲抱住了他。双臂环绕着亚瑟的背部,很紧,甚至有些颤抖。
亚瑟能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水味,那是安宁的味道,是英格兰花园的味道,是和平年代的味道。
这股味道与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混合了硝烟、机油、血腥和汗水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就像两个世界的碰撞。
「回来就好。」母亲的声音很轻,有些哽咽。
只有这四个字,没有问「痛不痛」,没有问「怕不怕」,因为那些问题在这一刻都是多余的。
拥抱持续了五秒钟,不多不少。夫人松开手,她後退半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种端庄的女主人仪态。
她整理了一下亚瑟被压皱的衣领。手指抚平了那枚金色的纽扣。
然後,她越过亚瑟,看向站在门口的那两个士兵。
赖德少校和麦克塔维什中士站在那里。他们并不脏。为了参加昨天下午在唐宁街的宴会,他们已经刮过胡子,洗去了加来的泥土,换上了崭新的陆军常服。
但在斯特林府邸这盏巨大的威尼斯水晶吊灯下,这身行头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赖德的军装是军需仓库领来的量产货,毛呢面料粗糙,剪裁生硬,领口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那不是绅士的衣服,那是士兵的裹屍布。
麦克塔维什则像是一头被硬塞进礼服里的棕熊。他的脖子太粗,风纪扣勉强扣上,勒出了一道红印。他的手太粗糙,指关节上布满了老茧和火药灼伤的痕迹,此刻正尴尬地捏着帽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与这里的丝绸壁纸、大理石地面和祖先油画相比,他们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兵营味儿,以及那种令人不安的、随时准备拔枪的暴力气息,显得如此粗鄙。
赖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把手往身後藏了藏。他在面对德军坦克时没这麽紧张过,但面对这位高贵的夫人,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局促。
伯爵夫人提起睡袍的下摆。她的动作优雅而郑重。
她向这两位士兵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这是只有面对皇室成员、或者拥有爵位的贵族时,才会使用的最高礼节。
赖德彻底僵住了,麦克塔维什张大了嘴巴。
「谢谢你们。」伯爵夫人看着赖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谢谢你们把我的儿子带回来。」
语气诚恳,不带一丝敷衍。
「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如果床垫太软睡不着,或者厨房的牛排不够熟,请直接告诉我。」
「或者如果你们想在花园里抽菸,也没问题。阿尔弗雷德会给你们拿菸灰缸。」
赖德深吸了一口气,他啪地一声立正,敬礼,动作僵硬,但绝对标准。
「这是我们的荣幸。夫人。」
「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亚瑟穿过长廊,走进餐厅。
已经是淩晨一点四十分。
长方形的餐桌由整块桃花心木制成,长度超过八米,桌面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两座银质烛台点燃着,火苗在静止的空气中垂直燃烧。
老斯特林伯爵坐在主位。
他穿着深色的天鹅绒,领口系着黑色的丝巾。
他很健康,六十岁的年纪,背脊依然挺直。那是年轻时在苏格兰高地猎鹿、
中年时在伦敦金融城搏杀练就的体魄。
他坐在那张高背橡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一头年迈但依然致命的雄狮,正审视着自己的领地。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电报,电报纸的边缘有些卷曲。
亚瑟走到长桌的另一端,在父亲对面坐下。
父子俩刚刚在多切斯特酒店见过面。
那时候,他们是并肩作战的盟友,是一起把霍勒斯·威尔逊送进地狱的战友。
但现在,大门关上了。
这是斯特林家族的内部会议,是董事长对执行董事的质询。
侍者端上了宵夜,并不是什麽清淡的粥,而是惠灵顿牛排。酥皮金黄,牛肉是三分熟的。切开後,鲜红的血水顺着刀刃流淌出来,在白色的瓷盘上蔓延。
这种充满了肉慾和血腥气的食物,更适合现在的亚瑟。
亚瑟拿起刀叉,切肉。送入嘴里,咀嚼。
他确实饿了。
老伯爵没有寒暄,他看着亚瑟进食的动作,看着儿子像狼一样撕咬着牛肉。
他拿起手边的电报,推到桌子中间。
「法国分部通过中立国瑞典发回来的紧急简报。」老伯爵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发报时间是昨天下午。」
「在5月26日,加来港区。联军工兵执行代号焦土」的爆破任务。」
「为了防止物资资敌,斯特林物流位於港区的3号仓库、地下储油罐里的500
吨高标号柴油、以及停在露天货场的240辆崭新的贝德福德重型卡车。」老伯爵停顿了一下,紧盯亚瑟的眼睛,「被彻底损毁。」
「工兵甚至炸毁了地基。连一颗螺丝钉都没留给德国人。」
老伯爵看着亚瑟切肉的手。
「财务部刚刚才核算完。」
「直接帐面资产损失45万英镑。这还没算战後重建的基建成本。」
「如果算上那个被炸毁的深水码头泊位,损失超过60万。」
45万英镑,在1940年的伦敦,这笔钱意味着什麽?
一名熟练的技术工人,周薪大约是4英镑。一栋位於肯特郡、带花园的中型农场,售价大约是800英镑。一架「喷火」式战斗机的造价,大约是5000英镑。
45万英镑,足够装备两个皇家空军的战斗机中队,对於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是几辈子都无法触及的财富。
但对於斯特林家族而言,这不过是帐本上的一个数字。
斯特林重工下属造船厂承建的「乔治五世级」战列舰,单艘造价高达735万英镑。仅仅是其中一座14英寸四联装主炮塔的报价,就超过了50万英镑。这45万英镑,甚至不到斯特林重工季度净利润的0.5%。
亚瑟没有停下切肉的动作,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他看似不经意,但实际上也在暗中观察,然後得出了一个结论:眼前的老人不在乎这笔钱。
老头子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如果他真的心疼钱,现在应该是财务总监站在这里,而不是自己。
这是一道考题。
父亲在观察他的瞳孔反应,在观察他的呼吸频率。
如果是过去的那个纨絝子弟亚瑟,听到损失了45万英镑,会惊慌失措,或者暴跳如雷。
如果是平庸的商人,会谈论保险理赔,会询问能不能申请政府的战争损失补偿。
老伯爵要看的,是经历了法兰西地狱後的继承人,是否拥有了匹配这个庞大帝国的格局。
亚瑟叉起一块带着血水的牛肉,放进嘴里,咀嚼,吞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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