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约定 (第1/3页)
「咔哒。」
一声金属碰撞声,打破了教堂前厅里如水面般的宁静。
陈拙循声转过头。
隔着一个空位的长椅上,亚伯拉罕改变了刚才那种烂泥一样瘫软的坐姿。
他微微前倾着身体,两条手臂压在膝盖上,手里正捏着一个东西。
正是刚才那个叫卢克的白人小男孩,重重拍在教堂门外那张破木桌上的「交易筹码」。
一个从废弃八音盒里拆出来的,已经彻底损坏的纯铜发音机芯。
亚伯拉罕缓慢地摩挲着那个金属块的边缘。
在透过彩色玻璃折射进来的微光下,陈拙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个小玩意儿的细节。
它的体积不大,大概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底座是一块厚实的铜板,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绿色的铜锈。
机芯中间的那个原本用来拨动音板的金属滚筒已经不翼而飞,只留下两根孤零零的转轴,旁边连接着几组大小不一的黄铜齿轮。
其中最大的那个齿轮,边缘的轮齿已经崩断了三四个,断口处呈现出一种灰暗的金属色泽,显然已经损坏了很长一段时间。
「咔哒。」
亚伯拉罕大拇指用力拨弄了一下那个残缺的齿轮。
齿轮艰难地转动了半圈,卡在了一根变形的发条弹簧上,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亚伯拉罕盯着手里这块废铜烂铁,看了一会儿。
然後,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哼笑。
「这小兔崽子。」
亚伯拉罕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教堂里响了起来。
他没有转头看陈拙,目光依然落在那块破烂的机芯上。
「每次都能从特伦顿那几个垃圾填埋场里,刨出这种连废品收购站的老板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垃圾。」
亚伯拉罕把那个铜块在手里抛了一下,又稳稳接住。
「拿着一堆毫无用处的废铜烂铁,跑到我这里,理直气壮地骗走我两根最好的热狗香肠,还有半袋没有发霉的切片面包。」
陈拙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他没有接话。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亚伯拉罕不需要任何人的回应。
在这个被特伦顿的贫穷和绝望死死包裹着的逼仄且压抑的生存空间里,这个神父只是需要把心里的一些东西,顺着语言倒出来而已。
「他叫卢克。」
亚伯拉罕把玩着那个残缺的齿轮,随口说出了那个男孩的名字。
「今年大概八岁,或者九岁,谁知道呢,在特伦顿,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流浪儿的准确出生日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亚伯拉罕把双腿伸直,皮鞋的鞋跟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他是个孤儿。」
亚伯拉罕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特伦顿某种普遍的自然现象。
「他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的老爹,大概五六年前就死在了南边街区的一个废弃工厂里,死因很简单,帮派抢地盘火并,被流弹打穿了肺叶。
「至於他那个常年精神恍惚的母亲..
「」
亚伯拉罕顿了顿,咬了咬嘴唇里那根没有点燃的菸嘴。
「三年前的一个冬天,嗑药过量,死在了一个没有暖气的桥洞底下,警察去收屍的时候,卢克就坐在一旁,身上裹着两层捡来的破报纸,冻得嘴唇发紫。」
陈拙安静地听着。
特伦顿的冬天有多冷,他刚才在外面已经感受过了。
一阵夹杂着冰渣的冷风,就能轻而易举地带走人体表面的温度,在那种环境下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裹着报纸坐在亲生母亲的屍体旁。
那是一种什麽样的物理和心理状态。
陈拙不知道。
「在特伦顿。」
亚伯拉罕把那个铜块握在手心里,慢慢地收紧了手指。
「像他这麽大,又没有成年人庇护的孤儿,其实有很多。」
「但是。」
亚伯拉罕的眼神变得有些冷厉起来。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活不到成年。」
「你猜猜,这里的那些毒贩和帮派分子,最喜欢用什麽样的人去替他们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亚伯拉罕转过头,看了陈拙一眼。
没等陈拙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就是像卢克这样大的小孩。」
亚伯拉罕的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
「因为警察在街上巡逻的时候,很少会去仔细搜查一个八九岁孩子的口袋,他们个子小,跑得快,钻进那些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就像老鼠一样难抓。」
「所以,特伦顿的那些混蛋们,会用一块发硬的披萨,或者半包劣质香菸,去雇佣这些孩子。」
亚伯拉罕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着。
「让他们去街角放风当眼线,让他们把装在塑料自封袋里的白色粉末塞在鞋底送过三个街区,或者让他们趁着超市保安不注意,溜进去偷几瓶高度烈酒和剃须刀片出来换钱。」
亚伯拉罕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厌恶。
「一旦这些孩子被抓住了,那些雇佣他们的成年混蛋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把他们像用过的擦手纸一样扔进少管所。」
「就算没被抓,长期混迹在那个圈子里,最多撑到十五六岁,他们自己也会变成瘾君子,或者在某次街头斗殴中被人用生锈的螺丝刀捅穿肚子。」
这就是特伦顿为这些孤几设定的几乎无法逃避的死亡公式。
一条通向深渊的单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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