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春暖花未开·人去楼空 (第3/3页)
你说过年穿喜庆。过年的时候你没舍得穿,说留着。现在穿上了,你看到了吗?”
他没有回答。
“兰亭,我给你放了你最喜欢的书,是那本诗集。你自己抄的,一百首。你说要抄满一百首再给我,后来只抄了五十首。剩下的五十首,你到了那边再抄。抄完了,托梦给我。”
她没有哭。
她不能再哭了。她还要把他送回常州,送回他的老家。他说过,他死了要埋在常州,跟他爹娘在一起。他爹娘的坟在哪里,他不知道,族长知道。她要去找族长,求他收留兰亭的骨灰。
她不知道族长会不会答应。那个供他读了十年书的族长,在他第八次考上秀才之后就不理他了,说他“不是读书的料”。他不知道族长会不会收留他的骨灰。如果族长不答应,她就把他的骨灰带在身边,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他在她身边,她就不怕。
第二天,苏锦绣雇了一辆牛车,拉着棺材,去了常州。
苏州到常州,一天一夜的路。她坐在牛车上,怀里抱着那本手抄的诗集,看着棺材,看着路,看着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到了常州,她找到了谢家族长。
族长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住在常州城东一座大宅子里。他坐在堂屋里,穿着绸缎袍子,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
“你是兰亭的媳妇?”族长上下打量她。
“是。”
“他死了?”
“死了。”
族长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他爹娘的坟,在城外五里铺。你要埋,就埋在旁边。地是我家的,不要钱。”
苏锦绣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谢谢族长。”
“不用谢。”族长摆了摆手,“他小时候,我供他读书,花了那么多钱,一个举人都没考上。后来考上了,也没见他回来看看我。死了倒是想起我了。”
苏锦绣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不想争辩。兰亭死了,争什么都没用。
谢兰亭埋在五里铺,在他爹娘的坟旁边。
坟不大,是苏锦绣用攒的银子修的。石碑是新的,上面刻着“谢公兰亭之墓”六个字,下面刻着一行小字——“妻苏锦绣立”。
苏锦绣跪在坟前,将那本手抄的诗集埋在坟前。她用双手挖土,挖了很久,指甲断了,手指磨破了,她没有停。她将诗集放进去,盖上土,拍平。
“兰亭,你的诗集我给你带来了。五十首,你写的。还有五十首,你到了那边再写。写完了,托梦给我。我在梦里看。”
她没有哭。
她跪在坟前,跪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了,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裳。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兰亭,我走了。明年清明我再来看你。你等我。”
她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兰亭。”
没有人回答。
“你的诗,我会背了。‘姑苏城外柳如烟,小桥流水一年年。不知今夜月明里,何人倚伞望青天。’你写的是我,对不对?”
风吹过坟头,吹起几片落叶,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回了地上。
苏锦绣笑了笑。
“我知道是你。你不说话,我也知道。”
她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