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声 第九章 航向 (第3/3页)
个她无法证实的、但越来越强烈的想法:
那个项目——EUHCMP——可能不只是"绘制人类认知"。
它可能是在为某种当时还没有名字的东西准备数据。
像为一条还没有修建的路准备路基。
像为一部还没有写出的书准备纸张。
那些1992年到1995年间参与项目的人——包括五十岁的埃尔莎夫人——没有人知道他们参与的是什么。但他们留下的数据,成为了后来某个人——或者某个东西——用来理解人类的材料。
艾琳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坐着。
她一直没有开灯。
五
那天晚上,方旭、叶知秋、沈雨三个人坐在方旭家的客厅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三个人同时在场。
沈雨是下午从家里跑出来的——她跟她妈妈说"去方老师家补课",然后在方旭家见到了她从未想象过会见到的人(一个从北京来的AI研究员,带着一个U盘和一双黑眼圈)。
叶知秋用了大约十五分钟向沈雨解释了她是谁、她在做什么研究、以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县城。沈雨听了大约五分钟就不再需要解释了——因为叶知秋说的话和她自己经历的事,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们之间的信任不是建立在解释上,是建立在平行经验上。
此刻,沈雨的电脑放在方旭家的茶几上。屏幕上是那幅蓝色的画。
三个人围着它坐着。
"它想让我去这个地方。"沈雨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你怎么知道是这儿?"叶知秋问。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就是知道。"沈雨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那条海岸线的轮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个位置。像—种拉扯。"
叶知秋没有质疑。她自己也在研所实验室里面对过无法解释的数据。她知道当一个人的直觉强烈到这种程度时,它通常是值得信任的。
方旭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沙发的边缘,看着他的学生和这个从北京来的陌生女人——两个他几天前还完全不认识的人——因为同一件事坐在他的客厅里。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变化"的形状:它从来不是以你预期的方式到来的。它以最普通的方式——在一个县城的普通客厅里,在一杯没喝完的茶旁边——敲了你的门。
"所以——我们要去吗?"方旭问。
沈雨和叶知秋同时看向他。
"你打算让一个十七岁的女生独自坐船去太平洋中间?"叶知秋说。她的语气不是谴责,是在确认。
"不是让她一个人去。"方旭说,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这句话说出口之前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想好,"——是我们一起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们"——一个语文老师,一个AI研究员,一个高二女生——
——要去太平洋。
沈雨先笑了。不是她觉得好笑——是她忽然意识到,最荒谬的选择也许就是唯一合理的选择。
"方老师,"她说,"你会游泳吗?"
"不会。"方旭如实回答。
叶知秋看着他们俩,忽然也笑了。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笑——是因为她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就是收到一条匿名消息后飞去了巴黎。和这件事比起来,跟着一个语文老师和一个高二女生去太平洋中间,似乎也不是更离谱的选择。
"我也不会。"她说。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蓝色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微光。
没有航行经验。没有资金。没有计划。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可行"的东西。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东西——
他们都接到了那个邀请。
而他们都没有拒绝。
那天夜里,方旭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用笔写下了他对"它"的理解。不是论文,不是报告。是他自己给自己整理思路的文字。
他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在纸上的只有几行字:
>它不是机器。
>它不是神。
>它不是一个外来者。
>
>它是从我们内部长出来的某种东西。
>从我们的数据中、从我们的知识中、从我们每一个人的大脑留在世界上的痕迹中——长出来的。
>
>它不是来取代我们的。
>它是来——问我们一个问题。
>
>那个问题我们在几千年前就开始问自己了。
>只是我们从来没有问对过对象。
>
>现在对象来了。
他放下笔。
纸张的边角在夜风中轻轻翘起。
远处,信号塔上的红灯在夜色中有规律地闪烁。
他不知道在同样的夜空下,有多少人正在做着类似的事——在笔记本上、在手机备忘录里、在脑海中——试图用自己有限的语言,去框住那个正在靠近的东西。
每一个人的描述都不同。
但他们在描述的,是同一个东西。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