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平反 (第1/3页)
车,出城。
往南。
路,越走越窄。
两边的树,从新,变旧。
"还有多远?"沈棠问。
"还有,四十里。"陆鸣说。
"你,多久没回来了?"
"一年。"
"一年?"
"嗯。"陆鸣说,"我进启明,一年。"
"你进启明,"沈棠说,"就是为了,查案?"
"是。"
"查完了?"
"查完了。"陆鸣说。
"查完了,"沈棠说,"你还回来吗?"
"回来。"陆鸣说,"家,在这。"
"你妈,知道你回来吗?"
"不知道。"陆鸣说,"我没打电话。"
"没打电话?"
"我想,"陆鸣说,"给她个,惊喜。"
"惊喜?"
"嗯。"陆鸣说,"二十年前,我爸出事那天,她包了饺子。"
"她等了一晚上。"陆鸣说,"等来的,是电话。"
"说,"陆鸣说,"我爸,出车祸了。"
"她,哭了吗?"
"她没哭。"陆鸣说,"她把饺子,煮了。"
"煮了?"
"煮了。"陆鸣说,"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自己吃。"
"她一边吃,"陆鸣说,"一边说:'他一会儿就回来了,凉了,不好。'"
"她,等了一夜。"
"第二天,"陆鸣说,"村里人来说,我爸,肇事逃逸,死了。"
"她说,"陆鸣说,"'他没逃。他跑车二十年,从没逃过。'"
"她说了这一句,"陆鸣说,"再没说过话。"
"后来呢?"
"后来,"陆鸣说,"她接着包饺子。"
"每回包,"陆鸣说,"都多包一碗。"
"多包一碗?"
"多包一碗。"陆鸣说,"她说,万一,他哪天回来呢。"
"她,等了他二十年。"
"她,等到了。"陆鸣说。
"等到了?"
"等到了。"陆鸣说,"今晚,我告诉她,他,是清白的。"
"她等的,"陆鸣说,"就是这个。"
车,拐进一条土路。
土路尽头,是三间平房。
院子里,晾着一排,红辣椒。
门口,蹲着一只老狗。
狗,看见车,站起来。
"到家了。"陆鸣说。
车,停下来。
陆鸣,下车。
老狗,围着他,转了两圈。
"大黄。"陆鸣说。
狗,摇了摇尾巴。
院子里,门帘,挑开。
一个老太太,走出来。
她穿着,蓝布褂子。
她手里,端着一盆,面。
"妈。"陆鸣说。
老太太,愣了一下。
"鸣儿?"她说。
"是我。"
"你,怎么回来了?"
"我,"陆鸣说,"回来看看。"
"回来就好。"老太太说,"快,进屋。"
"妈。"陆鸣说,"这是沈棠。"
"沈棠?"
"我朋友。"陆鸣说。
"快,进屋坐。"老太太说,"我正好,和面呢。"
"和面做什么?"
"包饺子。"老太太说,"你爸,爱吃。"
陆鸣,站在院子里。
他看着,那盆面。
他看着,母亲的手。
手背上,全是,面纹。
"妈。"他说。
"嗯?"
"我爸的案子,"他说,"查清楚了。"
老太太,端着盆,站着。
没动。
"他,不是肇事逃逸。"陆鸣说。
"他是,被人害的。"
"查清楚了?"老太太问。
"查清楚了。"陆鸣说。
"真的?"
"真的。"陆鸣说,"二十年前,有人,剪了他的油管。"
"油管?"
"油管。"陆鸣说,"他开车,刹车油管,断了。"
"他,控制不住车。"
"他,冲下了桥。"
"后来,"陆鸣说,"他们又说,他肇事逃逸。"
"他没逃。"老太太说。
"他没逃。"陆鸣说,"他从来,没逃过。"
"查清楚了。"老太太,重复了一遍。
"查清楚了。"陆鸣说。
老太太,端着盆,站了很久。
"妈。"陆鸣说。
"嗯。"
"你,怎么了?"
"我,"老太太说,"我该高兴。"
"你,"她说,"怎么不笑?"
"妈。"陆鸣说。
"鸣儿。"老太太说。
"嗯?"
"你爸,"她说,"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太太说,"'秀兰,我要是,查出点什么。'"
"他说,"她说,"'你跟孩子,别等我。'"
"我问,'你查什么?'"
"他说,"她说,"'不能告诉你。知道了,对你不好。'"
"他说,"她说,"'我要是回不来,你把鸣儿,带大。'"
"他说,"她说,"'鸣儿,跟他爷爷一样,倔。'"
"我说,'你,倔什么?'"
"他说,"她说,"'倔,才能查出账来。'"
"他说,"她说,"'账,总有查清的一天。'"
"鸣儿。"老太太说。
"嗯?"
"你四岁那年,"她说,"我带你去过,何九的修车铺。"
"何九叔?"
"嗯。"老太太说,"你爸,跟他熟。"
"你到了那儿,"她说,"东摸西摸。"
"你摸着,一块表。"她说。
"你摸着那块表,"她说,"你就不动了。"
"你看着,窗外。"她说。
"你说,"她说,"'叔叔,在雨里。'"
"我回头,"她说,"窗外,没人。"
"何九,"她说,"坐在屋里。"
"你又说,"她说,"'叔叔,站在桥上。'"
"何九,"她说,"当时就变了脸。"
"他,把你爸叫到一边,"她说,"说了很久的话。"
"后来,"她说,"你爸,就查起了白事会。"
"你,"老太太说,"还记得吗?"
"我,"陆鸣说,"记不清了。"
"记不清,"老太太说,"好。"
"这事,"她说,"我记了二十年。"
"我没敢,"她说,"跟任何人说。"
"我怕,"她说,"有人知道,你会看见东西。"
"会,"她说,"害了你。"
"妈。"陆鸣说。
"嗯?"
"你,"他说,"都知道?"
"我,"老太太说,"知道一点。"
"你爸,"她说,"临走前,跟我说过。"
"他说,'鸣儿,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说,'你看着,别让外人知道。'"
"他说,'那孩子,命苦。'"
"他,"陆鸣说,"知道我?"
"他,"老太太说,"知道。"
"他,"她说,"比谁都,疼你。"
老太太,把盆,放在窗台上。
她擦了擦手。
"他说的,"她说,"账,查清了。"
"查清了。"陆鸣说。
"他,说对了。"
"他说对了很多。"陆鸣说,"他说,账,总有查清的一天。今天,查清了。"
"那,"老太太说,"他的名呢?"
"他的名,"陆鸣说,"洗干净了。"
"洗干净了?"
"洗干净了。"陆鸣说,"市局,重新立案了。查清了,他是被人害的。不是肇事逃逸。"
"肇事逃逸,"老太太说,"四个字,压了他二十年。"
"压了,"陆鸣说,"二十年。"
"现在,"她说,"不压了?"
"不压了。"陆鸣说,"今晚,我把这四个字,从他身上,拿下来了。"
老太太,站着。
她没说话。
她转身,进屋。
一会儿,她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凉饺子。
"鸣儿。"她说。
"嗯?"
"这碗饺子,"她说,"是你爸的。"
"他,回不来了。"
"这碗,"她说,"你吃了吧。"
"吃了,"她说,"他就,回来了。"
陆鸣,接过碗。
碗,冰凉。
他夹起一个饺子。
他咬了一口。
"凉了。"他说。
"凉了,"老太太说,"也是你爸的。"
"他,等这碗饺子,"她说,"等了二十年。"
"今天,"她说,"他该,等到了。"
陆鸣,吃着饺子。
凉饺子。
他一口气,吃完了。
"妈。"他说。
"嗯?"
"我爸的坟,"他说,"在哪?"
"村后,"老太太说,"山坡上。"
"我,"陆鸣说,"去看看。"
"去吧。"老太太说,"你爸,等了你二十年。"
"鸣儿。"她说。
"嗯?"
"你爸坟前,"她说,"你说一声:'爸,你清白了。'"
"他,"她说,"就安心了。"
"嗯。"陆鸣说。
"沈棠。"他说。
"嗯?"
"你,在这等我?"
"我,"沈棠说,"跟你去。"
"你去?"
"我去。"沈棠说,"我给他,鞠个躬。"
"他,"她说,"是你爸。"
"他,"她说,"也是二十年的,一个清白。"
"走吧。"陆鸣说。
村后。
山坡。
一片,杨树林。
树底下,有一座坟。
坟不大。
坟头,长满了草。
墓碑,是新的。
碑上,刻着:
"先父陆长河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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