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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下是一个烟灰托,里面的黑灰已经长时间没倒了,载满了不带过滤嘴的皱巴巴的黄烟头。

        他一边接受采访一边对着瓶口喝啤酒,笑起来一口黑黄的牙:“等他回来,我捆起来打一顿就好了。”

        他们去找那个十岁的男孩。到了村里,推开那扇门,我对带路的村支书说:“走错了吧?这地方荒了很久了。”寒冬腊月的,院子里都是碎瓦和杂草,房子里的梁塌了半边,除了一个已经被劈开一般的衣柜,一件家具都没有。

        “应该就是这儿啊。”他也疑惑不定。

        我们转身往出走的时候,从门扇背后坐起一个人:“谁呀?”

        小男孩就睡在门背后,靠门板和墙夹出一个角来避寒,脚边是一只破铁锅,下面垫着石头,锅底下是烧剩下的草,连木头都没有,他劈不动。

        他父亲已经去世两年。

        “怎么不读书呢?”

        村长说:“学校怎么管他呀?咱农村又没有孤儿院。”

        民政一个月给三十块,他笑了一下,“买方便面他也不够吃。”

        “村里不管吗?”

        “怎么管,谁还能天天管?”村长指着锅,“这都是偷来的。”

        小男孩抱了捆柴草回来,点着,满屋子腾一下都是烟,他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把手伸在那口锅上,靠那点火气取暖。

        村长叹口气,说:“你们中央电视台厉害,我看那上头老有捐钱的,看能不能呼吁一下,给他捐点钱,啥问题都解决了。”

        警察告诉我,他们想过送这些孩子回学校,但学校没有能力管他们,更不愿意他们“把别的孩子带坏”。

        他们流浪到城市,从捡垃圾的地方,从火车站……聚集起来,他们租了一间房子,住在一起,很快就可以像滚雪球一样多起来。干脆不要床,偷了几张席梦思垫子,横七竖八在上面排着睡。生活的东西都是偷来的,那种偷简直是狂欢式的,在那个城市里,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们制造了两百多起盗窃案。十岁的那个,负责翻墙进去打开门,他们把床上的大被单扯下来,把家电裹起来,拿根棍子大摇大摆抬着出门,然后打车离开。

        他们每个人有十几个手机,大家最恨的那个男孩说:“用来砸核桃。”

        “我们是小偷中的小偷。”他很得意。

        白天他们在家里看武打和破案片,“学功夫”,说整个城市里最安全的就是他们住的这个小区:“兔子不吃窝边草嘛。”

        他们把偷当娱乐,刚偷过的人家,一天后再去偷一次,第三天,再去偷一次。

        一个得不到爱、得不到教育的人,对这个社会不可能有责任感。

        案子破了,他们被抓住了,但是都不到服刑年纪,全放了。

        那个喝酒的父亲答应我去见见孩子,见到后倒没动手打,而是打量了一下儿子——离他上次见,过了几年了。他好像突然知道儿子是半个成人了,上下打量一会儿,忽然把儿子揽到一边,避开我,搂着儿子肩膀说了几句,又打了一个电话,他们父子很满意地对视笑一下,转身对我说:“记者,走啦,去办点事儿。”

        那笑容让我心里一沉。

        领头的那个孩子,我们找了很久才找到他家,他是捡来的,养父母有了自己的孩子后,也就不再管他去哪儿了。

        “能不能找点他小时候的东西我们看一下?”我问他的养母。

        “都扔了。”她说得很轻松。

        我听着这句话,一下子理解了“抛弃”这个词。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只是一个记者,采访结束就要离开。

        那个父亲双亡的十岁孩子,最后一次偷窃,他分了一千多块,回来后都给了小时候养过他的老人。采访完我们留了些钱给村里人照顾他,走了几步,我回身把这孩子叫到门后,给了他一百块钱。

        “你知道阿姨为什么给你钱?”我轻声问。

        “知道。”他低着头,“因为我可怜。”

        “不是,这是你劳动所得,你今天帮我们拿了很多次带子,很辛苦,所以这是你自己挣的。我要谢谢你。”

        他抬起头,羞涩地笑了一下。

        他们租过的那个房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和所有十三四岁的孩子一样,墙上贴着明星的照片,窗台上放着整整齐齐的十几个牙缸,他们每天早上排好队去刷牙……他们把这个房子叫“家”。

        二〇一一年,我遇到一位律师,她告诉我采访过的女犯的消息,安华在各方帮助下,已经减刑出狱,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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