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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地煞七十二变 第七十三章 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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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七十三章 长夜 (第3/3页)



        “第三个。”

        李长安确定道。

        …………

        佛光渐熄。

        夜色重新为雾墙泼入浓墨高高连着低垂铅云,四下合拢,将院子挤压得愈发阴暗而逼仄。

        叮。

        短暂的光明溶解了黑雪,镇魂的铃声再度回荡。

        兴许是失去了“主人”操纵,兴许是佛光消解了怨恨,鬼卒们尽皆向着佛像跪伏着,无声无息,一动不动,唯有怪犬们在铃声中挣扎,又被朱砂烫得呜咽哀鸣。

        于是乎。

        庭中只余八道鬼影与李长安一行对峙而立。

        老供奉不知从哪里寻了半截槊杆,撑起残躯,颤颤来到庙前,一双朱笔绘成的假眼对着外头,重重叹了口气。

        “鬼王当真看得起刘家,剩下些许孤残,也不惜遣用诸位大驾。”

        “目光”落在影子鬼身上。

        “据传,鬼王座下有‘蹑影使者’,能借影藏形,出入于虚无之间,幻化百变,喜掘人心思,能探听世间一切隐秘。”

        影子鬼或说蹑影使者嘻嘻尖笑,连带着周遭的影子如水面荡起道道涟漪。

        可惜旁边的李长安很不知趣,直白地总结:

        “一只吊靴鬼。”

        笑声一滞。

        老供奉已转向一旁重新冒出火花的焦黑人形。

        “窟窿城中有‘炊骨司’,能化人骨骼为火炭,昼夜炙烤,其掌管者唤作‘烟罗使者’。”

        李长安:“一只烧死鬼。”

        火光猛涨。

        老供奉瞧向红男绿女。

        “鬼王手下有‘替身’、‘换死’一对伉俪,俱能惑人神志,教人甘心自戮。”

        道士在佛光下见过他们真容。

        “一只缢鬼,一只水鬼。”

        “有‘猿奴使者’,剑术精妙无双,百年间,未有敌手。”

        李长安记得此僚与飞来山上剑伯的故事。

        “一只妒鬼。”

        “有‘狰狞使者’,为鬼王背负宝座法辇,力大无穷。”

        “一只长鬼。”

        “钩星使者,暗夜攫人。”

        “一只产鬼。”

        “捉魂使者……”

        这位可是道士老熟鬼,打过多次照面了,没待老供奉细说。

        “一只犬鬼。”

        说罢,李长安特意还举起手中鬼脑袋。

        “险些忘了,还有一只狱鬼。”

        若非双目已瞎,只能凭假眼视事,老供奉非得给道士一个大大的白眼不成。然而,对面的八头大鬼面对挑衅,反应也没比老供奉激烈多少,更无一个上前来厮杀,只是默然对峙。

        铃声响了一阵复一阵。

        夜雾浓了几重又几重。

        侵入院墙,几乎吞没了大鬼们的轮廓。

        它们终于有了动作。

        捉魂使者缓缓上前一步,从庙中渗出的微光照出它惨白如骨的面孔。

        声音幽渺而粗粝,仿佛两片干尸在死寂的暗处摩挲。

        “‘解冤仇’冒犯大王,杀我同僚,罪无可赦,刘牧之既然认了这名号,我等灭他满门天经地义,十三家也不能置喙。无尘,你横插一脚已是坏了两家默契。然念你身份特殊,尽可识趣离去,莫再掺和人间俗事,好生作你的风流和尚,伴你的青灯古卷,岂不善哉?”

        “阿弥陀佛。”无尘道,“干汝鸟事。”

        捉魂使者面无怒色,胸腹间响起“空空”的古怪笑声,目光离开和尚,凝视道士许久。

        忽的抽响了皮鞭。

        啪~

        怪犬们如蒙大赦即刻爬起,没有扑向小庙,反是相继跳出院子不见。

        捉魂使者亦退入阴暗处。

        雾气渺渺浮动。

        它们的轮廓连带“空空”声都渐渐隐没。

        不久。

        连铃声也渐渐停了。

        李长安挥剑挑下一点灯芯,屈指弹去,烛火落处,空空如也。

        “走了?”

        仿佛是嘲笑他的侥幸之心。

        叮。

        铃声复起。

        叮~当~当!当!

        响声比先前百倍、千倍的急促、激烈。甚至有铜铃自悬挂处晃落,掉在地上,似离水之鱼剧烈扑腾。

        也在这铃声中,不觉夹杂有咔~咔~骨骼撞击的声响。

        老供奉的脸上霎时抽去所有血色。

        “来了!”

        这个一向沉默得颓丧的老人,此刻竟如女子一般尖叫起来。

        “它来了!”

        无需再问,“它”是何物?

        李长安见得,一副巨大手骨“咔嚓”握住墙头,同样巨大的骷髅头在高高的雾气里现出半个形状。

        那“咔咔”声响,是它的颌骨在不住开阖,是这骷髅在狂笑。

        雾气在迟缓地流淌,愈发浓稠,黑得泛出绿色。不,那根本就不是雾,那是焚尸堆里燃起的浓烟,那似烂棺材里涌出的脓水。

        淤积在墙头上,愈积愈重,愈积愈浓,终于淌下墙垣,无声垂入院中。

        是的。

        无声。

        它落尽院子的一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不管是铃声,是风声,是远处的虫鸣声,还是庙中的惊惧声,一种难以言喻的冻气先一步涌入庙子,它扼住了喉咙,锁住了心跳,按住了脉搏。

        此时此刻。

        李长安脑中只有一个字。

        “魙。”

        “阿弥陀佛。”一声佛唱打破死寂,无尘持无畏印,厉声喝到,“两位,还没到束手就擒的时候。”

        老供奉怔怔眨了两下眼,忽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是啦,是啦,早就料想到的,临到头何必失态惹人耻笑。”

        他神情莫名,似摆脱了什么,更似抛却了什么,总归是镇定下来,有了勇气望向庙外。

        庭院里,一缕缕一层层的墨绿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众人好像困在深井里的老鼠,眼睁睁看着井壁流下沥青,却毫无办法,只能绝望地看着它一点点来吞噬自己的生命。

        老供奉忽而问无尘:“那佛光可否抵挡这怪物?”

        “或可支撑几息。”

        熟料。

        老供奉却庆幸道:“够了,足够了。”

        “佛光能抵挡几息,咱们这些苟活之人的血肉、魂魄也够这些怪物咀嚼一阵,足够两位脱围而出。只是……”

        他回头一脸慈爱地看着庙中刘家遗孤,小娃娃看不见也听不着,对当下危难一无所知,夜深了,正睡得香。

        “还请带上我家少主,如此,老朽虽死无憾。”

        老供奉说罢释然一笑,抬头仰望夜空,夜空铅云重重。

        “钱唐万般皆好,可惜时时云深雾重,不得舒展眉目,临死了,也没见着好天气。”

        “此言差矣。”

        大敌当前,李长安仍旧笑得从容。

        甚至振去剑上残血,施施然纳剑归鞘。

        “云若不深,如何孕育风雷?”

        老供奉愕然不解。

        便听得。

        “微妙真空,神霄赵公。”

        老供奉听着空气中忽有细细的“噼啪”声,露裸的皮肤感到细微的刺痛,低头一看,手背上汗毛根根竖立。

        “驱雷掣电,走火行风。”

        一道白光刺入庭院,魙的来势突兀停滞,老供奉慌张抬头,一道璀璨电光仿佛银龙在云中隐现。

        “何神不伏,何鬼敢冲。”

        轰隆。

        雷声并不震耳。因为它尚在云端闷响,并未真正降临凡尘。即便如此,老供奉诧异见得,先前缓缓而来、步步逼近的魙,此时却飞速退散或说逃窜而回。

        “神虎一吠……”

        这句才诵到一半,铃声又开始回响,风又轻轻,雾又渺渺,巨大骷髅已然失了影踪。

        李长安于是扣齿咬断法咒,周身霹雳缓缓消散,余下淡淡焦臭,天上随之收起雷霆,铅铁被被扯散作棉絮,现出朗朗星月。

        老供奉瞠目结舌。

        “这是什么?!”

        他听闻过李长安独闯窟窿城的故事,但消息都是宾客们传出,他们并不晓得道士所赠“寿礼”详情,且传言多有失真,也无怪老供奉此时惊奇。

        李长安眸中尤有丝丝电光残留,他缓缓吁出一口长气。

        “此乃玉清神雷。”

        铃声停了,彻底停了。

        恶鬼退了,真的退了。

        老供奉两腿一软,脸上似哭似笑,跌倒在地。身后,是庙中大伙儿迟来的欢呼。

        ……

        庭院里。

        鬼卒们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态。

        即便是魙与雷霆也没能叫它们变化分毫。

        这些等活鬼常年困于地下,被强迫着彼此厮杀以供恶鬼取乐,魂魄早已千疮百孔、不堪折磨,只是被妖法束缚在残躯上,又含着一口怨愤勉力支撑。

        而今,道士斩了等活使者,无尘化了魂中执着。

        “他们?”

        “解脱了。”

        无尘宣了个佛唱,眉头忧虑未解。

        “窟窿城今夜来势汹汹,既遣鬼使,又驱魙,然两者都未尽全力。虎头蛇尾,恐怕有诈。”

        “和尚心思太多。”

        李长安笑指庙中欢腾。

        “管它是色厉胆薄,还是包藏祸心,咱们保住了无辜,保住了解冤仇,便该庆贺!”

        说着,“啊呀”一声,道士就地一坐。

        浑身疲敝一齐涌起,手软脚软,干脆摊在地上。

        “可惜使尽了气力。”他哈哈道,“不然,好歹再去隔壁借些酒肉。”

        “这有何难?”无尘道,“我去便是。”

        “和尚也会翻墙?”

        “何必翻墙?熬过今夜,他们自会为我们敞开大门。”

        …………

        次日。

        天光尚且朦朦,晨钟初初敲响。

        早起的人们愕然见得,刘府正门大开,幸存的男女忙活着搬出具具腐尸,而一颗狰狞鬼首正高高挑在门头。

        一传十,十传百。

        晨钟未尽,钱唐内外所有的有心人已收到了这个消息——名为“解冤仇”的旗帜,熬过了长夜,于绝境之中高高、稳稳立在了刘府这片死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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