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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地煞七十二变 第九十二章 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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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九十二章 镇压 (第3/3页)



        踏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大地顿从鼓面变作怒海,入目处,非但院子,整片山地都在抖动,土浪汹涌翻腾,一时垒起作山丘,一时又深陷作坑谷。

        李长安在狂涛中苦苦支撑,哪里还管的着什么厉鬼、鬼王,只看着正殿废墟被颠上半空,断作数截,旋即,又被吞入谷底,挤压成团;又看见龙子龙女们拖着夜啼使者分身,大笑着冲上浪头,又尖叫着栽入谷底,嬉闹得不亦乐乎,然后个个消失无踪;看得万年公不断自“海”中伸出根须,苦苦在浪涛中维持着树牢。

        再听到。

        “嘿~哟~”

        鬼王再度长嘶,从艰涩变作凄厉的哭腔。

        缚魂鬼踏步相和:

        “工头的鞭子噼啪响哟,

        工钱变作烂谷糠!

        娃儿饿成一张纸,

        婆娘埋进乱葬岗!”

        翻涌的泥涛石浪迸出数不尽的刀枪剑戟。

        那臭发使者脚步太缓,落在了波涛中,方才用毛发将自己裹成个臭毛球在其中颠簸才得幸免,现在刀枪剑戟四起,顿将那些臭毛绞烂割碎。

        而在一切的中心,树牢亦被绞烂,鬼王脱困而出,仰天怒吼。

        “嘿~哟~”

        缚魂鬼们踏步再和,见得它们身躯有黑气不住散逸,原来在风中作歌的从来不是喉咙,而是它们消散的魂魄。

        “铁锤砸向天灵盖哟——

        脑壳迸出火星光!

        钩子划烂心肝肺。

        骨头渣子作刀枪。

        日日哭啸化血雨。

        夜夜索命黑心肠。”

        缚魂鬼们踏步渐渐变得重而缓,大地也不再那么剧烈的起伏变化,只裂开无数大可吞屋宇、小可食人畜的口子,不住开合,把泥土作血肉,把砾石作牙齿,吞食咀嚼地上残留的一切事物。

        李长安几经厮杀,又几经搏“浪”,已然精疲力尽,终于不慎坠入裂口,砾石如利齿四合之际,万年公最后的根须从地底钻出将他托出裂口,自己却被咀嚼得稀烂。

        大地之上。

        缚魂鬼们扯开符布,任由魂魄消散,纵情踏歌。

        “踏不平!

        踩强梁!

        去他娘的神仙佛祖阎罗殿。

        不如人间作鬼强!”

        最后齐齐一踏,却落地无声,原来它们的魂魄已然消散得只剩薄薄的虚影。

        大地微微颤鸣,好似饱足后打了个嗝,彻底归于平静。

        …………

        结束了?

        破破烂烂的李长安呆滞地跪立在地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切。

        道观、森林、溪流、山石、花草……都已荡然无存,入目,唯余平整的大地。

        是的。

        平整。

        这处山腰,这大半座山峰。

        山脚被抬升,山顶被压平,无需沧海桑田,只需一曲踏歌,山峦已改换了形貌化为台地,向前可见连云的悬崖,向后可见耸立的峰墙,而台地上更是被压平夯实为一整面硬土,有大小不一的缝隙在其中蔓延。

        怪不得十三家忌惮鬼王,要是让它狂性大发,在钱塘地下撒这么一次疯……李长安的目光不由落在这方新造高台唯一耸立的身影上。

        鬼王又从形销骨立变回那副肉山模样,甚至看来比之前更痴肥几分,他仰着头保持着那副在“波涛”中引吭高歌的模样,双眼却有血泪如泉流淌。

        它徐徐垂下目光,悲恸与呆滞半空相遇,下一刻,变为同样的凶恶!

        道士强撑站起,握向腰间,却握了一个空,目光四下一扫,长剑插在十步之外,装着符箓的褡裢也散落剑旁。

        正要拔步。

        脚腕突兀一紧。

        该死的熟悉的恶臭钻入鼻腔,道士咬牙看去,脚边正有一条宽不过半尺的裂缝,裂缝里磷火昏照,照出被挤压成一团的玄华使者,这臭毛鬼从糜烂的血肉里生出几股毛发爬出了裂缝缠住了道士脚踝。

        糟了!

        鬼王沉重的脚步已隆隆渐近,李长安四下摸索,只找到几块石片半枚破瓦时。

        脚步声忽而停住,却是土壳破出了一只大手,同样抓住了鬼王的脚腕。

        随即,见得地面隆起,土壳片片崩裂,遍布裂缝的宽厚脊背破开土石,石敢当单膝跪立正要缓缓起身。

        咚!

        鬼王一拳将他砸回泥坑,可他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

        “放开!”

        重拳携着怒火再度砸下。

        石敢当身形摇晃欲倒,躯干“咔嚓”生出更多裂纹,似乎下一刻就将溃散一堆碎石。

        可鬼王却怔怔看着脚腕,那只生着裂纹的手攥得更紧了。

        “顽石。”

        烂牙里磋磨出低语。

        “顽石!”

        胸膛里翻涌出暴怒。

        “顽石!!”

        重拳如雨点般砸下,激起土尘漫天,又被气浪阵阵吹遍这空旷平野。

        “为什么打不死?!”

        “为什么踩不烂?!”

        “为什么……”

        沉闷撞响里却不见尘土激扬,戛然的怒喝后是鬼王惊愕的目光,尘土漫漫飘洒,但见石敢当正抬着左掌,掌心牢牢握住了鬼王的右拳。

        扯了扯,纹丝不动。

        鬼王愣了一瞬,猛然挥出左拳,然而,它只觉脚腕一松手腕又一紧,左手亦被石敢当攥死。

        这不可能!

        它拼命催动它那足以撼山动地的蛮力,筋肉膨胀,赤须戟张,气血涌动间铁灰色的皮肤都仿佛被炭火煅烧变得暗红,然而,拳头却始终不得寸进,反而双臂被一点点掰开,石敢当顶着巨力缓缓站起身来。

        鬼王狂怒又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与自己角力的对手,石人身躯上遍布骇目的裂纹,却有根须蔓生其下如同针线将其缝补不至崩散。

        这石人变强了?

        方作此想。

        忽觉眼角曾被道士刺伤处瘙痒异常,眼珠在眼眶中不由自主转动,渐渐偏斜。

        噗。

        几点鬼血溅落。

        一枝槐木钻出眼角。

        那槐枝好似在鬼王过分丰腴的脂膏里吃足了养分,迅速生长,几个呼吸,枝干占据了大半个眼眶,长作两三尺长,又见枝上抽出嫩芽,嫩芽转眼又成苍郁绿叶,叶下生出骨朵,骨朵开成串串洁白槐花,在晚风中摇曳清香。

        啊。

        鬼王心底没由生出明悟。

        原来是我变弱了。

        …………

        另一头。

        李长安用石片、破瓦和牙齿撕扯开了毛发,他踉跄着去捡起褡裢,又返身回来。

        “呸!”

        将嘴里的断发臭水通通呸还给臭毛鬼,再把剩余的丹丸全部塞进裂缝,轰!火焰喷薄,那所谓玄华使者已被烧成一股焦烟。

        做完这一切,道士已觉疲敝欲死,却没半点歇息的意思,他凝神拖着轻飘飘要随风而去的身体,拔出地上宝剑,步步走近被石敢当牢牢扼在原地的鬼王。

        “为什么?”

        “成天挂着镜子,就不曾照一照自个儿?”

        一只幸存的符鸟“扑簌”返回,半途耗尽灵机,散作张符纸正好飘落在一条探出石敢当身躯缝隙的树根上,符纸没有燃烧,只静静与树根融为一体,便见根上生出新枝,枝头苍翠,花串累累。

        如何对付一个坚不可摧的东西?答曰,攻其内部。

        万年公所以被许天师留下稳固飞来山,正因其根系坚韧而能穿钻。

        先前,在困住鬼王的同时,同时也将细小根须从鬼王未及愈合的伤口里钻进了它的血肉,而李长安所驱符鸟,其符纸皆由万年公皮叶所化,再以青龙羽章之符灌注乙木精气,根须入体,符鸟入口,两者相会,会发生什么呢?

        答案是……

        李长安竭力催动法力,剑上浮起浅浅的青白光华,砍向鬼王肥硕的腹部。

        皮肉将将翻口,顿有槐枝争相从里头舒展出来,汲食毒血恶肉,生出绿叶白花。

        鬼王身体抖擞一下,只觉力气又去了几分,咬着牙关拼命强撑。

        李长安绕到它侧后,宝剑刺入肋下,而后剑随身走,但瞧剑锋过处,绿叶婆娑,花枝垂落宛若新衣。

        鬼王气力再减,单膝重重跪地。

        李长安已重新绕到身前,剑尖抵住鬼王眼珠。

        “时至如今,那该被踏平踩烂的不正是食尽百姓脂膏的窟窿城么?!”

        剑尖前,鬼王眼中动也不动,只答以一口血沫,可惜,它全部的气力都用于支撑身体,这一口烂牙、毒血、碎肉都吐在了自个儿的肚皮上。

        李长安目光不悲不喜。

        没错。

        是自己话多了。

        于是。

        长剑贯入又拔出。

        血泉中长出槐枝生机勃勃。

        鬼王也终于力竭,没了丝毫反抗的气力,被石敢当摁倒在地,反剪手臂,单膝跪压住后颈。

        终将血食钱塘数百年的大恶镇封。

        “辛苦了。”

        李长安稽首致意,石敢当微微颔首,随即没了声息,凝固成一座纯粹的石像。

        但槐树还在汲取鬼王血肉继续生长,根须钻入大地,枝叶却向上生长,与石敢当身上根须向汇,聚合继续向上,直长成一株合抱巨木,舒展华盖,郁郁参天,又有数不尽槐花怒放,时值风逐云走,明月当空,朗照着鬼王、石像以及这一树灿烂。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后,从容回头,身后是去而复返的几头大鬼。

        它们瞧着眼前所见,个个惊疑不定,不知是进是退,李长安只是冷冷持剑向对。

        短暂僵持。

        恶鬼彼此相觑几眼,终究各自逃散而去。

        它们前脚刚走,后脚一团火球飞上高台,烟火滚滚中,黑烟儿化出身形。

        他左顾右盼,这山,这树,这人,处处是惊异,一时竟不知该问些什么。

        倒是李长安先开口:

        “有酒么?”

        臭发使者发上带毒,撕咬过后,残毒刺得口腔火辣辣的疼。

        “啊?哦,哦,有,有。”黑烟儿忙不迭解下一壶槐酒递来。

        槐酒本该是冷的,可到了黑烟儿这儿却是热的,实在是滋味大减。

        李长安拿来漱了两口吐了,余下也不嫌弃,全部灌进肚子,热酒入喉却生清凉,温补魂魄,道士自觉恢复了几分力气,指着恶鬼逃去方向。

        “走了几头大鬼,速追,莫放余孽脱身。”

        黑烟儿领命,架起火球横空,留得李长安重新提起宝剑,到了鬼王旁边,杀猪也似的把宝剑捅进去,切开厚实的脂肪筋肉,翻找出肠子。

        顿有人头在肠中凄厉作声,他们在鬼王腹中蹉跎太久,是时候出来透透气了。

        …………

        当李长安把最后一颗试图咬他手的脑袋敲得眼冒金星,抓着头发拽出鬼王肠胃,身边的人头已堆成小山。

        扶着腰杆,呻吟抬头。

        却迎面见着一张张关切的面孔,铜虎、镜河、织娘、杨欢……乃至黄尾都赶来了,他们安静簇拥在道士周围。他太疲惫了,又专注于开肠取头,以至于没有发现大伙儿的到来。

        现在,大伙儿都一言不发,眼巴巴看着,李长安浑身不自在,怪道:

        “怎么呢?”

        这一问,叫人群霎时鲜活,大伙儿一拥而来,七嘴八舌说起今夜故事。

        什么恶鬼将计就计,又被曲大慧眼识破;什么神将以规矩为借口拦路,又被无尘以规矩找到出路;什么鬼王阴险,在地下暗布伏兵,却被大伙儿齐心冲破……

        李长安注意到黑烟儿也在,便问:

        “逃走的大鬼呢?”

        “都捉住了,没走脱一个。”黑烟儿“嘿嘿”道,“那夜叉飞得最快,运道却最差,正撞着上山的铜虎大哥。”

        随后,大伙儿又安静下来,眼巴巴等着李长安再开口。

        道士实在累得很,想了想。

        “诸位。”

        他笑道。

        “我们赢了。”

        赢了?

        赢了!!

        大伙儿大叫、欢呼、痛哭!祸害钱塘数百年,数度把大伙儿逼到绝境,那不可一世的鬼王、窟窿城就这么被打败了!

        欢腾里。

        人群的边缘,无尘微笑着看着眼前欢欣,察觉了道士投来的目光,合什一礼,悄然退去。

        雀跃间。

        “可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呢?”

        黄尾的话有些不合时宜。

        大伙儿都满不在乎说,当然是攻入窟窿城,彻底荡平恶鬼余孽。

        “我是说,道长是该留在飞来山,还是再入钱塘城?”黄尾挠着毛脸,忧心忡忡,“万一……”

        何为万一没有明说,可大伙儿都相继领会,一时间,高涨的气氛都低沉了许多。

        “无妨。”李长安笑道,“十三家既会忌惮窟窿城,难道却敢轻视城隍府?”

        他擦净了剑上鬼血,横在膝前。

        “何况,既为钱塘府君,便该在钱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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