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大办葬礼!仙官齐至!苏家立碑! (第2/3页)
被苏秦从死里拽回来的汉子,胳膊上缠一圈白布,站在村口的老树底下调度。
难处摆在眼前,满田的谷子是催熟的,熟透了不收就要落穗,可白事上又处处缺人。
王有财一拍板,全乡劳力分成两拨。
一拨下田抢收,一拨操办白事,两不耽误。
「三叔公是看着满田金黄走的。」
他冲着田里喊:
「咱不能让谷子烂在地里,丢老人家的脸!」
於是这几日的苏秦乡,成了一幅旁人没见过的景。
田里金浪翻滚,镰刀霍霍,新谷一担一担挑进仓。
村里白幡轻晃,柏枝青青,孝布一匹一匹挂起来。
谷香混着香烛的烟,一路从田头漫到灵棚。
丰收和送行,在这片土地上,肩并着肩。
老屋前的空场上,刘二婶领着一群婆娘,盘腿坐了一地。
剪白布的,缝孝衣的,浆孝带的。
老婆子自己手里捏着针,给苏秦爷俩赶制孝服,一针一线密得能数出来。
她纳过半辈子的鞋底,这两件孝服,是她这辈子下针最重的活计。
她身边围着那几个孤儿,一人面前一摞黄纸,跟着她学摺纸锞子。
「角要捏尖。」
刘二婶手把手地教,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这是给三叔公带的盘缠。捏得周正了,老人家在那头,才花得体面。」
娃们似懂非懂,一个个折得满头是汗。
最小的那个折坏了一只,急得直掉泪。
刘二婶把他搂过来,替他把那只纸锞抚平了,重新折好,塞回他手里:
「不哭。三叔公最稀罕娃。你折的,他越发要多看两眼。」
空场另一头,王二牛光着膀子,一根接一根地扛木料。
搭灵棚的杉木,一根有他半人粗。
这愣汉一声不吭,扛起来就走,肩膀磨破了皮,扯条白布一缠,接着扛。
有人劝他歇,他眼一瞪:
「歇啥!」
「俺这条命都是苏大人给的,苏大人家的事,俺多扛一根,心里就多踏实一分!」
李庚带着苏家村的老把式,去後山割柏枝。
一捆一捆青翠的柏枝运下来,扎在灵棚的棚顶和门楣上。
李庚扎得仔细,扎着扎着就走神。
他想起多年前,村里有个浑小子偷砍祖坟边的树,三叔公拄着拐棍追了半座山,追上了,一棍没舍得打实,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守了一辈子的老人。如今这满村的柏枝,都来守他了。
秀姑挺着肚子在灶口烧水。
婆娘们撵了她三回,她不走,说她就烧个水,累不着。
三叔公活着的时候,照着族谱给她肚里的娃排过字辈,这份情,她得还。
李跛子拄着棍,把夜里守火的差事,硬抢到了自己手里。
「俺腿慢。」
老汉咧着嘴,理直气壮:
「守夜正好。跑不了,也不用跑。」
「再说了,守着这一炉火,就当陪老族长说说话。
他在的时候嫌俺这腿不利索,总骂。如今俺守着他,他骂不着了,俺占回一回便宜。」
说完自己先笑,笑着笑着,拿袖子抹了把脸。
第二日天蒙蒙亮,村口来了一支谁也没想到的队伍。
七八辆牛车,几十条精壮汉子,车上装着白布、粮食、整捆的麻。打头一个老者,须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
王家村。
王枭。
村口正干活的苏家村老人们,手里的家什差点掉了。
当年为了青河里那半沟水,两个村子在河堤上见过血。
王家村这三个字,在苏家村老一辈嘴里,咬了半辈子的牙。
王枭下了车,整了整衣裳,走到迎出来的苏海面前,端端正正,深深一揖:
「苏老哥。」
「老族长走得齐整,是喜丧,是福气。」
「我王家村,全村青壮,来出一份力。老哥只管派活,别拿我们当客。」
苏海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伸手把这位老对头扶起来,两个老汉的手握在一处,都是一样的老茧,一样的抖。
王枭直起身,目光越过苏海的肩膀,望向老屋的方向,望了很久。
他和那位老族长,隔着一条青河,做了一辈子的对手。
抢水那年,对面那个老头拄着拐棍站在河堤上,指着他的鼻子骂,骂他王枭坏了规矩,骂得字字诛心。
後来大旱缓了,他在自家祠堂里,把那老头骂他的话,原封不动地,骂给了自己村里的青壮听。
守了一辈子规矩的人,走了。
他这个坏过规矩的,得来送这一程。
王猇跟在队伍里,二话不说,撸了袖子就奔最重的活去。
这条当年在河堤上最凶的汉子,自打蝗灾那一回,性子整个换了。
那天漫天的虫子遮了日头,他跪在田埂上给一个半大的少年磕头,磕得满脸是泥。
那少年一指灭了蝗群,分文不收,转身就走。
打那天起,王猇就认了一个理。
拳头硬,硬不过人心正。
如今谁也使唤不动他,唯独苏家的活,他抢着干。
晌午前後,黎家庄和黄家屯的车队也到了。
黎大勇和黄老财并排走在前头,身後跟着满满当当的香烛纸马。
两个老滑头一路上还在嘀咕,琢磨着礼单怎麽递、脸怎麽露,才能在新乡里站个好位置。
可一进村,两个人都不嘀咕了。
他们看见世仇王家村的人在扛木头。
看见一群衣着不凡的年轻人,蹲在灶台边、阵盘旁、木架底下,跟泥腿子们混在一处干活。
黄老财扯了扯黎大勇的袖子,压着嗓子:
「你瞧那几位……一身的灵气,那是仙师啊……「
「仙师在给咱乡下的白事,搭棚子……「
黎大勇没接话。
他想起了蝗灾那一日。
那个少年清空了王家村的漫天虫子,王枭捧着血汗银子追出去三里地,人家不收,只留下一句话。
术归於民。
那时候他不懂这四个字。
今日站在这满村的白幡底下,他忽然懂了。
黎大勇把怀里那份琢磨了一路的礼单,默默塞回了袖子里。
「闭嘴。」
他低声道:
「搭你的手去。」
半个时辰後,黄家屯最精明的黄老财,扛着一匹白布满场跑。
黎家庄最圆滑的黎大勇,蹲在柴堆边劈柴,劈得满手血泡。
两个老滑头自己都纳闷,这一趟明明是来钻营的,干着干着,心里那点算盘珠子,不知什麽时候停了。
而那些让黄老财看直了眼的仙师,正是苏秦的同窗们。
灶房里,两口大灶日夜不熄。
陈鱼羊天不亮就到了。
这位出了名睡不醒的灵厨首席,这两日眼里全是血丝,刀却快得像雨。
粗粮到了他手里,能翻出十八般花样。
一块豆腐,他能做出荤素十二味,摆出来白生生一片,又素净,又体面。
给守夜人暖身的姜汤,两个时辰一轮,雷打不动。
古青打下手,胡门社的後勤本事使得滴水不漏。
两脉灵厨在一口灶上配合,竟严丝合缝。
有人劝陈鱼羊歇歇,说接风宴还等着他掌勺呢。
陈鱼羊头也不抬:
「接风的席,先欠着。」
「这一桌,不能省。」
「师弟把里子都给了咱们。咱们给他家老人这一程,差一丝,都没脸。」
灵棚那头,崔健带着赵猛、吴秋,一夜之间起了一座棚。
榫卯严实,符木镇角,风刮不动,雨淋不透。
这位推迟了去三级院日子的老生,又对着老人那口薄棺端详了半宿。
老人遗愿,一口薄棺足矣,他不敢违。
可他连夜给棺角包了铜,棺身刷了三遍防腐的符漆。
料是他从府城自己带来的好料,分文不提。
这个把八百四十六点功勳数得分毫不差的人,这两日花起东西来,眼都不眨。
赵猛瞧着心疼,劝了一句。崔健把刷子一横:
「老社长那夜,把家底全倒给社里的时候,眨过眼吗?」
灵棚上空,丁洛灵布下了一座清宁阵。
阵成之後,棚内蚊蝇不近,尘埃不起,香菸笔直如线,老人的遗容安然如睡。
她用的阵材是家中珍藏的暖玉砂。
家中长辈听说她要来,非但没拦,反倒亲自开了库房,又添了两样。
世家看的是风向。
可丁洛灵自己清楚,她这一趟没算盈亏。
她头一回,不想算。
这位算了一辈子精细帐的阵法首席,蹲在阵盘边校了一夜的阵纹,校到东方发白。
灵棚外,莫白立着。
白日立着,夜里也立着,像一尊不说话的门神。
来吊唁的、帮忙的、看热闹的,从他眼前过,没有一个敢喧譁。
饭食有人给他端来,他就站着吃,吃完把碗递回去,继续立着。
邹文劝他进棚里歇歇。
莫白摇头:
「我说过。」
「我看门。」
帐房设在偏屋,顾池一个人,管着流水一样进出的钱物。
白布几匹,香烛几担,谁家送了奠仪,回礼按什麽例,他记得分毫不乱。
县里丁大人遣人送来一抬奠仪,送奠仪的还是黄秋。
这位驿传马递又是连夜赶的路,到了灵棚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水都没喝一口,又连夜赶了回去。
顾池一一登帐、回帖,一气嗬成。
夜深了,这位把投机刻进骨子里的人,对着帐本发了会儿怔。
满帐皆是支出,无一进项。他这辈子头一回办这种买卖,办得比哪一桩都上心。
良久,顾池提笔,在帐本的天头上,端端正正添了三个字。
人字帐。
尚枫话最少,活最重。
搬石、夯土、抬料,一个人顶十个人使。
这位武痴干活的时候腰背笔直,像在演武场上扎桩。
他记着那一课,记着那一礼。今日这一身力气,便是他的还礼。
邹文邹武跟在他後头跑腿,俩兄弟眼睛肿得像桃,手上的活却一刻没停。
他们逢人就红着眼说,苏师兄的家事,就是百草堂的家事。
赵立和刘明,寸步不离地守在苏海身边。
老人来吊,他们搀。
杂事上门,他们挡。
半夜苏海守灵打盹,赵立轻手轻脚把一件棉衣披在老汉肩上。刘明话少,就默默把爷俩这个家里外的零碎,全接了过去。
谁也没安排他们。
他们自己站到了那个位置上,站得理所当然。
最让满场人看不懂的,是叶英。
这位百草堂出了名的真小人,到得最晚,带的礼最贵。
他背着手在场子里转了一圈,把灶房、灵棚、帐房、阵法挨个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仙师给农妇打下手。
世仇村给老对头扛木头。
满场的帐,全是亏。
他那本算了一辈子的帐,又一次,算不动了。
转到空场这头,刘二婶眼尖,一把就把他薅住了,往孤儿堆里一按,塞给他一摞黄纸:
「後生,手白净,来,折元宝。」
叶英张了张嘴,到底没挣开。
於是这一夜,百草堂最精明的利己主义者,蹲在一群孤儿中间,摺纸锞子。
他手是真巧,折出来的元宝棱角分明,一只赛一只的标准。
娃们围着他直叫好,最小的那个还伸手揪他的袖子,要拜师。
叶英折着折着,自己低声嘟囔了一句:
「又是亏本买卖。」
可他蹲在那儿,折到了後半夜,没走。
这一切,苏秦都看在眼里。
他一身粗麻孝服,跪在灵前,替他爹答礼。
来一拨人,磕一个头,还一个礼。
膝盖底下的草垫换了三块,他的腰背始终挺得笔直。
夜深换守的时候,他起身,提着炭篓,给守夜的人挨个添了一回火。
灶房的方向,他望了一眼。
阵盘的方向,他望了一眼。
帐房的灯,灵棚外那道立着的身影,孤儿堆里那个折元宝的,他都望了一眼。
这些情,一笔一笔,他都记在了那本谁也看不见的帐上。
第三日夜里,万事齐备。
灵棚高耸,柏枝青青,白幡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灶上的火彻夜不熄,姜汤的热气混着香烛的烟,漫过整座村子。
新收的谷子已经入了仓,仓门上也系了白布。
守夜的人换了一班又一班,谁也不肯多睡。
空场正中的木架上,静静卧着那块洗净的留青石。
油布揭开了。石身温润,月光落在上头,泛着一层水一样的青。
围着它转的人,一拨接一拨。
苏家村的老人们伸手摸一摸石面,摸完了,抹一把眼睛。
王家村的老人也来摸,摸完了,长长叹一口气。
这就是三叔公求了半辈子的那块石头。
崔健绕着石头走了三圈,伸手敲了敲石身,听了听音,而後转身,对着灵棚的方向,沉声说了一句:
「碑,交给我。」
石头等了一辈子的字,就要落上去了。
苏秦跪回灵前,望着白布下那位老人,深深叩首。
明日。
该送老人,风风光光地上路了。
......
天还没亮透,苏家村就醒了。
灵棚前,白幡在晨风里垂着。
苏秦一身粗麻孝服,跪在棺前,把最後一炷香插进了香炉。
这身孝服,是刘二婶带着婆娘们连夜赶出来的。
针脚密得能数清,麻是新麻,浆得挺括。
老婆子说,娃是要在万人跟前跪着送老人家的,这身衣裳,丢不得人。
今日,发引。
四村的人天不亮就到齐了。
苏秦乡的,苏家村的,王家村的,黎家庄黄家屯的,男女老少,人人臂上缠白,黑压压地静候在村道两侧。
执绋的杠绳早已备好,三十二杠,崔健亲手加固过的棺木停在灵棚正中,铜角在灯火里泛着沉沉的光。
各处的执事,也都各就各位。
灶房里,陈鱼羊和古青的火彻夜没熄,归来的豆腐席备着八十桌。
灵棚上空,丁洛灵的清宁阵又加固了一遍,香菸笔直如线。
莫白立在棚外,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副门神的站相。
赵立和刘明一左一右,搀着两天两夜没合眼的苏海。
村口的礼案後,顾池端坐,管着今日的礼簿。
他原以为,这几日的大场面,他已经见全了。
天蒙蒙亮时,第一位贵客到了。
丁巡检。
这位即将高升的主簿大人,今日没穿官袍。
一身素色常服,腰束白带,只带了两个随从。
到了灵棚前,端端正正上了三炷香,而後退到一旁,竟是摆出了帮着支应的架势。
乡亲们已经见过这位大人两回。
饶是如此,还是看得心头发热。
可这,只是个开头。
日头刚冒出地平线,村外的官道上,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沉,极齐,一百多人踏地,竟像一个人在走。
大地随着那脚步,一下一下,微微地颤。
村口望风的後生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报信,话都说不利索。
众人涌到村口一看,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官道两侧,一队顶盔贯甲的捕快,正肃然列队。
戈矛如林,甲叶如鳞。
晨光照在矛尖上,一片冷霜似的白。
一百多名甲士在道旁站定之後,落针可闻,连马都不打一个响鼻。
庄稼人腿肚子先软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兵,是镇上巡检司挎刀的衙役。
眼前这些人往那一站,山一样压人,可那一百多杆戈矛,齐齐垂着,矛尖朝地。
兵戈垂首,是军中给亡者的礼。
队列前,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翻身下马。
他身後跟着一个年轻人,眉眼端正,执晚辈礼。
丁巡检快步迎了上去,拱手:
「徐典史。」
徐黑虎。
这位执掌一方典狱兵戈的人物,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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