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大办葬礼!仙官齐至!苏家立碑! (第3/3页)
日甲胄在身,却在灵棚百步之外就解了佩刀,双手交给了捕快。
他大步走到棚前,对着棺木,抱拳,深深一躬。
军中之礼,无香无烛。
一躬到地,便是武人能给的最重的敬意。
起身後,他把身後的年轻人往前一带:
「犬子,徐子训。」
在苏秦,苏家村这样的大事面前,徐子训和他的父亲保持了体面。
他只是上前,对着棺木恭恭敬敬三拜,又转向苏秦,眼眸复杂:
「节哀。」
他一路行来,把这村子看在了眼里。
满乡缟素,四村执绋,连世仇的村子都来扛杠。
苏秦还礼。
徐黑虎也不多言,一摆手,自带着徐子训退到一旁肃立。
村外那一百多甲士,自始至终戈矛不动,像一道铁打的仪仗。
顾池在礼案後,捏着徐家递上的名帖,手微微地抖。
而名帖,还在一份一份地来。
晨光大盛的时候,几辆青帷马车在村口停下。
车上下来几位身着官袍的人物,为首一位君子,葛袍布履,鬓发一丝不乱。
罗姬。
冯人官、彭人官随行在侧。
苏秦快步迎出,撩衣便拜:
「老师。」
罗姬伸手扶住了他。
他上上下下打量自己这个学生,目光落在他那一身粗麻孝服上,落在他熬得发红的眼睛上,落在他磨破了的膝头上。
什麽大道理都没讲,只伸手替他把歪了半分的麻冠,轻轻扶正了。
「节哀。」
他说了两个字,而後走到灵棚前,上香,三拜。
冯人官随後上香,对着棺木拱手,沉声道了一句老人家教出了好後人。
彭人官跟着一礼,又特意走到苏海面前,扶住了要下拜的老汉,说了句节哀顺变,礼数给得周周全全。
两位人官退开,罗姬立在灵前,广袖轻轻一拂。
下一刻,满乡的人都看见了。
村道两侧,田埂上,山坡间,凡是送葬队伍要经过的路,一夜之间冒头的青草丛里,星星点点的白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次第绽开。
一朵,十朵,千朵,万朵。
素白的小花沿着道路铺开去,漫过田埂,漫上山坡,一路铺向祖坟山,像是有人提前为老人铺了一条十里的白毡。
风一过,万千白花轻轻摇曳,连香气都是素净的。
百草戴孝。
乡亲们看得呆住了。
不知是谁先跪下的,路边呼啦啦跪倒一片。
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最知道,花是节令的东西,强求不来。
今日满山遍野的花,是为他们村里一个老农开的。
罗姬收了袖,神色淡淡,对苏秦道:
「老人家护着一村的根。」
「草木,也念他的好。」
这还没完。
日上三竿,村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骚动从外往里传,一浪高过一浪,传到灵棚前,化作了丁巡检一声压不住的低呼。
只见官道尽头,仪仗辉煌,旌旗仪牌,绵延半里。
可那仪仗到了村口一里之外,齐齐停了。
轿落,盖收,仪牌尽数收起,两位大人物下了轿,竟是步行而来。
走在半步之後的那位,绯袍玉带,乡亲们认得,是赵县尊。
而被赵县尊躬身陪在身侧的那位,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须发半霜,步履从容,像个进村访友的教书先生。
丁巡检疾步迎上,撩袍便拜:
「下官,拜见聂院长!」
聂院长。
惠春分院之主,七品仙官,聂争。
这几个字传开,满场的官面人物全都躬下了身。
乡亲们不认得这位布袍老者,可他们认得赵县尊。
县尊老爷。
在庄稼人心里,那就是天。
天老爷下乡,他们祖祖辈辈也没见过几回。
今日,天在给人作陪。
弯着腰,侧着身,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那种陪。
那这位布袍老者,得是多高的天外之天?
人群里,王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黄老财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直咧嘴。
黎大勇喃喃地数着官阶,数到一半,数不动了。
聂争一路走来,对两旁的跪拜恍若未觉。他径直走到灵棚之前,看着那一口包铜的棺木,静立了片刻。
而後,这位七品仙官,整了整衣冠。
对着棺中那位一辈子没出过乡的老农,端端正正,长揖一礼。
就在他躬身的那一刹。
晴空朗日,万里无云。
天际却轰然滚过了三声春雷。
一声,又一声,再一声。不疾不徐,沉沉如天鼓,震得满乡的屋瓦嗡嗡作响,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雷声过後,天地一片澄澈。
满场的人都僵住了。
庄稼人对雷最敬畏,那是老天爷的嗓子。
今日老天爷开了三嗓子,赶在仙官大老爷躬身的那一刻。
不知哪个老汉哆嗦着说了一句:
「天……天在给三叔公,鸣礼炮啊……「
呼啦啦,又跪倒了一片。
礼毕,聂争直起身,目光转向跪在棺旁还礼的苏秦。
他走过去,亲手把人扶了起来。
「老夫在分院,听闻了你家中之事。」
聂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是惠春分院,最出色的学子。」
「你的家人,便是我惠春分院的家人。这一程,老夫该来送。」
苏秦垂首:
「学生,谢院长。」
聂争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望了一眼这满村的缟素与白花,不再多言,退到一侧。
赵县尊紧随其後上了香,对苏秦温声抚慰了两句,便侍立在聂争身侧,半步不离。
这位即将高昇州府的县尊大人,今日话极少。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满场的白幡、甲士、白花与贵人,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感慨。
苏秦乡,是他亲手落笔设下的。
今日满堂冠盖云集於此,桩桩件件,都将随着这场葬礼,传遍青云府的官场。
这是他高升之前,最体面的一笔注脚。
他望了一眼那个一身孝服的青衫少年,心中轻轻一叹。
满县的人都说他赵某人这一注押对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哪里是押注。
这分明是搭上了一条大江的船。
船往哪里去,由不得岸上的人,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帆,升得勤快些。
吉时将近,发引在即。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晴空朗日之下,村中所有的香烛,火苗齐齐朝着一个方向,轻轻拜伏了下去。
灵棚前焚过的纸灰,无风自起,盘旋成柱。
紧跟着,几十里外,惠春县城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钟声。
那是城隍庙的钟。
隔着几十里的山水,一声,一声,不疾不徐,竟清清楚楚地送进了苏秦乡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钟声落处,日影微微一淡,风里多了一丝凉意,凉而不寒,像深秋的井水。
人群中,年纪最长的几位老人,脸色骤变,扑通跪倒在地,朝着钟声来处连连叩首,嘴里念念有词。
下一刻,村口的日影里,多了一道人影。
一位青袍官人,不知何时,已立在了灵棚之前。
无车,无马,无随从。
足下不沾一星尘土。
那张脸清臒平和,可满场之人,无论凡俗还是官身,只消看上一眼,便从骨头缝里升起一股寒意与敬意。
丁巡检的声音都变了调:
「恭迎,城隍尊神!」
城隍。
谢城隍。
这两个字一出,满场轰然跪倒。
庄稼人可以不认得院长,不认得统领。
可城隍老爷,是他们烧了一辈子香的神!
是娃娃落生要去报名、老人咽气要去销户的神!
庙里泥塑金身的老爷,今日活生生地,走到了他们村里!
礼案後,顾池捏着笔,怔在了原地。
这一份名帖,没法登。
人堆里,叶英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他那本算了一辈子的帐,这一刻彻底散了架。
城隍临凡,给一个老农送殡。这一笔,天下没有帐房算得了。
谢城隍抬了抬手。
一股无形的力道,将满场跪倒的人,轻轻托了起来。
「今日是给老人家送行。」
他的声音平淡,落在每个人耳中却清晰无比:
「不必拜本座。」
他走到灵前,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朱砂批就的文书。
文书展开,隐有金光流转,他就着长明灯,亲手焚了。
文书化作一道金线,没入棺木,倏忽不见。
「惠春县阴司路引。」
谢城隍淡淡地道:
「老人家寿数圆满,簿上乾净,福寿全归。
这样乾净的帐目,本座为官多年,也少见。」
「黄泉路上,本座已知会诸司。」
「一路,畅行无阻。」
满场寂然,落针可闻。
乡亲们听不懂簿册文书,可他们听懂了。
城隍老爷亲自给三叔公,开了路!老人家在那头,有神仙护着走!
谢城隍焚毕路引,目光转向苏秦,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丁主簿前日在此说的话,本座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近处几人可闻:
「他说得对。本座,改不了章程。」
「但本座,可以把老人家这一段路,扫乾净。」
苏秦迎着那道目光,深深一揖:
「晚辈,代叔公,谢过尊神。」
谢城隍受了这一礼,转身欲行,走出两步,却又顿住。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好生走你的路。」
话音落下,青袍一闪,人已不在原处。唯有那一缕井水似的凉意,又在场中停了一息,方才散去。
吉时到。
杠头一声长喝,三十二条汉子齐齐上肩。
王猇在头杠,尚枫在尾杠,王二牛抢了最吃力的弯道位。
棺木离地的那一刹,天地变了。
晴空之上,云气无声地汇拢,结成了一道横贯天际的素白长幡,自苏家村的上空,一路垂展向祖坟山的方向,足有十里之长。
紧跟着,大地动了。
道路两侧,那一望无际的金黄稻浪,无风自动。
千重万重沉甸甸的谷穗,齐齐朝着灵柩的方向,深深地,伏了下去。
前几日,朝廷的令牌号令诸灾让道。
今日,无人号令,万顷大地自己俯下了身。
像在行礼。
雀鸟成群地飞起,绕着灵柩盘旋三匝,而後散入长空。
送葬的队伍出了村。
白幡如雪,纸钱如蝶。
刘二婶领着孤儿们走在棺前,娃们把折了几天几夜的纸锞,一把一把撒在那条白花铺成的路上。
四村之人尽数执绋,队伍从村口一直排到山脚,绵延数里。
哭声起处,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聂争与赵县尊步行随行。
徐黑虎按刀肃立於道旁,一百甲士垂矛默送。
罗姬立在山坡上,望着他的学生扶棺而行,望着满山他唤开的白花。
一程一程,满天素云、伏拜的稻浪、十里白花与百甲兵戈,送着那一口棺木,上了山。
老人入土,礼成。
队伍归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祠堂前的空场上,那块留青石,已经立起来了。
崔健熬了一整夜。碑身打磨得温润如玉,碑额之上,雕着一圈缠枝的稻穗纹,一穗一穗,颗粒分明。
碑座四角,他暗暗錾了固石的符纹,风雨千年,不蚀不裂。碑面光洁,只待落名。
苏秦在碑前站定。
崔健把一柄刻刀,双手奉了过来。
满场之人,鸦雀无声地看着。聂争负手立於人群之外,赵县尊陪在侧,谁都没有出声。
苏秦接刀,撩起孝服的下摆,对着石碑跪了下去。而後,他抬手,落刀。
第一行,刻在碑面最上首的,是三叔公的名讳。
一笔,一画,刀刀入石三分。
石屑簌簌而落,山坡上的白花,恰在此时被风拂过,齐齐朝着石碑的方向俯了俯。
刻完名讳,他又在其下添了一行小字。
守谱一生,护村之根。
第二行,他刻下了苏海的名字。
苏海站在人群最前头,看着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笔落进石头里。
这老汉嘴唇哆嗦着,想说使不得,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泪先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这辈子,名字只上过田契和借据。
今日,上了碑。
第三行,苏秦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王有财忍不住,上前半步,低声道:
「村长,这不合适啊。」
「您是钦点的第一,是贡士老爷。满青云府都知道您的名讳,该刻在头一个……「
身後不少乡亲跟着点头。
在他们想来,这碑往後是要传万代的,自然该让最大的名字顶在最上头。
苏秦收了刀,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土。
他望着那块碑,缓缓地道:
「这块碑,论根,不论官。」
「没有叔公守着根,没有我爹扛着家,就没有我。」
「这个次序。」
苏秦顿了顿,一字一句: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改。」
满场静了片刻。
聂争在人群外,捻须微微颔首。
赵县尊深深看了那少年一眼,把什麽话咽了回去。
而後,不知多少乡亲红了眼眶。
夕阳西斜,把那块留青石照得一片温润。
三行名字,一行比一行新,像一棵树的年轮,从根,长向天。
这些年,十里八乡的人提起苏家村,提的都是苏秦。
他考到哪里,苏家村三个字就跟到哪里。
他这个人走到哪里,碑就立到哪里。
他是从苏家村走出的人物...
他自己,就是苏家村的活碑。
可如今,石碑,也立住了。
底下的议论,压都压不住。
「老天爷……俺活了六十年,见过这样的白事吗?」
「城隍老爷亲自来的!亲自烧的路引!俺亲眼看见那道金线钻进棺材里去了!俺这辈子烧的香,值了!」
「天上的雷你们听见没?三声!正赶在那位院长老爷作揖的时候!人家都说了,那是天给老人家鸣的礼炮!」
「院长老爷,那是多大的官?县尊老爷在边上跟伺候祖宗似的陪着!那样的人物,给咱三叔公揖到了底啊!」
「还有村外那一百多个兵!矛尖冲地,站了一晌午,纹丝不动!俺家那口子吓得,愣是没敢从人家跟前过!」
王家村的一个老者,走在人堆里,捋着胡子连连摇头:
「满山的白花,满地拜倒的稻子,十里的素云……「
「俺王家村跟苏家村斗了半辈子。今日俺服了。这不光是斗不过的事。」
「这是天底下,就没见过的事。」
黄老财和黎大勇走在最後。黄老财掰着手指头,把今日的贵人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完了,长出一口气:
「老黎,咱们这一回,是真没来错。」
黎大勇白了他一眼:
「闭嘴吧。」
「明日一早,带你们屯的娃,来碑前磕头认字。」
「往後苏秦分院开了蒙,娃娃们头一课,就该上这儿来。」
说话的老汉们顿了顿,竟一时寻不着词。半天,有人憋出来一句:
「太风光了。」
「戏文里的王侯出殡,也没这个排场啊。」
人群里,那位白发的老婆婆拄着拐,走得最慢。
她听着满路的议论,回头望了一眼祠堂前那块立在暮色里的石碑,瘪着没牙的嘴,笑了。
「风光啥哟。」
老婆婆慢悠悠地道:
「老头子等这块碑,等了一辈子。」
「他呀,这会儿指定蹲在碑顶上,挨个儿数你们谁没磕头呢。」
满路的人,先是一静,跟着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都拿袖子去抹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