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皇都赴考!全朝大考!!! (第2/3页)
从惠春的泥地,走到了这道坡上。
苏秦望了一眼,只一眼,便转回了身。
坡的另一头,官道如线,穿过平野,穿过远山,一直铺进天边。
三千里。
八府之地。
道的尽头,皇都。
那里有一场天下人的大考。
有一座锁着三行字的翰林院。
有一道宫墙,墙里藏着沈前辈找了三十年的东西。
有一面铜册,册前站着一个等他的老人。
有一方,不是人臣、也不是人君的印。
还有他怀里,那张只写了一行题的纸。
沿途所见,何人该有名而无名。
苏秦擡脚,下坡。
走出没有二里地,这道题的第一笔,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官道旁,有一座凉亭。
十里长亭,供行人歇脚的那种。
亭子边上,支着一个茶棚,一口大缸,几只粗碗。
守棚的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正拿着木瓢,往缸里添新烧的茶汤。
棚子的柱子上,挂着一块旧木牌。
牌上没有字。
只画着一只碗。
陈鱼羊走得口渴,上前讨茶:「老人家,茶怎麽卖?」
老妇人擡起头,摆了摆手。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摇了摇头。
是个哑的。
而後她指了指那块画着碗的木牌,又指了指茶缸,做了一个「随便喝「的手势。
不要钱。
三个人喝了茶。茶很粗,滚烫,解乏。
临走,陈鱼羊过意不去,放了几文钱在缸沿上。
老妇人急了,追出来,把钱硬塞回他手里,又是摆手,又是摇头。
僵持不下的时候,亭子里一个歇脚的货郎笑了:「客人是外乡来的吧?」
「别塞了,塞不出去的。」
「这位婆婆在这道坡上施茶,施了二十六年了。」
「不收钱,从来不收。」
苏秦停下了脚步。
「二十六年?」
「可不。」
货郎呷着茶,絮絮地说:「听老辈人讲,二十六年前,婆婆的儿子从这条官道去从军,走到这道坡上,回头喝了口她送的茶,说娘的茶解乏,喝了这口,三千里都走得动。」
「後来,儿子没回来。」
「婆婆就在儿子喝最後一口茶的地方,支了这个棚。」
「她说不出话,可来往的人都懂」
「她是想着,天下当娘的都一样,谁家的儿子走这条道,都让他喝口热的。」
「二十六年,风雨没断过一天。」
「这道坡上来往的脚夫、兵丁、赶考的学生,喝她的茶喝大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可你要问她叫什麽」」
货郎摇了摇头:「没人知道。」
「她是哑的,没有儿女,没有户帖上的大名。」
「这一带的人,就管她叫」
「茶婆婆。」
官道上,三个人重新上路。
走出去很远,苏禾忽然回头,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茶棚,望着棚边那个佝偻的身影。
「哥。」
孩子轻声说:「婆婆头上的名字,好小,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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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得就剩三个字了。」
「茶、婆、婆。」
「可是那三个字底下」
它的声音,慢了下来:
——
「垫着好多好多小小的光。」
「一层一层的,垫了好厚。」
「我数不过来。」
「那是什麽呀,哥?」
苏秦走在官道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了裴声那张纸条,又取出笔。
而後,他在纸条的背面,郑重地,写下了这一路的第一笔。
【官道北去十二里,长亭茶棚。】
【哑妇施茶二十六年,风雨无断。】
【受惠者逾万,无人知其名。】
【乡人称:茶婆婆。】
写完,他把纸条收好,牵起弟弟的手。
「那些光,是八千个人喝过的热茶。」
他缓缓地说:「一碗茶,一点光。」
「二十六年,垫在她的名字底下。
「苏禾,你记住。」
「天底下有一种人,名字小得只剩个称呼。」
「可他们名字底下垫着的东西,比皇都里许多金光大字底下垫着的,厚得多。」
「哥这一路要做的功课,就是把这样的人」7
「一个一个,记下来。」
苏禾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走了几步,它又回头望了一眼。
「哥,那我们记下来以後呢?」
苏秦望着北方的官道。
官道笔直,一直铺到天边。
天边的尽头,是皇都,是贡院,是铜册,是那一场天下大考。
也是他手中那道一岁一名的敕名之权。
「记下来以後」
他握紧了弟弟的手,一字一字。
「等哥站到该站的地方。」
「替他们,一个一个——
」
「把名字,立起来。」
秋阳正好。
官道之上,一担行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迤逦北去。
三千里路,自此启程。
皇都,在前。
出了青云府地界,官道换了一副模样。
.
道宽了,人多了。
赴考的学子,一拨一拨地在道上走。
有骑马的,有坐车的,有像苏秦一行这样安步当车的。
青衫,书箱,路引缠在腰上,一望便知。
三千里官道,如今成了一条流向皇都的河。
苏秦一行三人,走得不快。
裴声那道题揣在怀里,他这一路,走得就不能快。
第五日,路过一座渡口。
摆渡的是个独臂老船工,一条胳膊撑篙,几十年了。
渡资随客给,穷苦人不给也渡。
乡人说,四十年前发大水,是他一船一船,救下了下游半个村子的人,那条胳膊,就是那时候让断桩砸的。
没人知道他的大名。
都叫他,独篙爷。
名录上,添了第二笔。
第八日,一座山脚的义庄旁。
一个老件作,收敛官道上的无名倒毙之人,收了三十年。
每一具,他都记下体貌衣着,编成册子,等着万一有家人来寻。
三十年,册子记了十一本,寻回去的,有二百多人。
乡人叫他,捡骨陈。
第三笔。
苏禾如今干这个活,越来越熟练了。
它走在路上,那双眼睛一路扫过去,看见「名字小、底下光厚「的人,就扯苏秦的袖子。
苏秦停下,访,问,记。
陈鱼羊起初不明白哥俩在搞什麽名堂,看了几日,看明白了,也不问,只是每逢记下一个人,他就多做一个菜,给人家送去。
「咱不会记名字。」
他咧着嘴:「咱会做饭。好人吃口热的,天经地义。」
第十一日,午後。
石亭县。
刚进城门,锣鼓声就撞了满怀。
县城的主街上,人山人海。街心搭着彩棚,彩棚下,一座新碑,红绸蒙着,只等吉时揭幕。
「什麽日子这麽热闹?」
陈鱼羊拉住一个看热闹的乡民。
「客人外乡来的吧!」
乡民满脸红光:
——
「给咱们县的大英雄立功德碑呢!」
「石大牛!咱们石亭县百年一出的忠勇之士!」
「六年前北关那一仗,全营断後,他一个人守着隘口,硬扛了半天,掩护八百多号弟兄撤下来!」
「朝廷发了功牒的!三等战功!」
「人回来的时候,一身的伤。这些年在乡里,孝母敬老,谁家有难他帮谁家,全县没有说他一个不字的!」
「今日县尊亲自主持,给他立碑!」
正说着,彩棚那头,人群欢呼起来。
一个汉子,被众人簇拥着,走上了台。
三十多岁,身材敦实,一脸的憨厚,穿着一身浆洗得乾乾净净的布衣。面对满街的欢呼,他一个劲地作揖,腰弯得极低,脸涨得通红。
县尊致辞,红绸揭下。
功德碑上,三个大字。
【石大牛】。
碑下,那汉子噗通跪倒,对着碑,重重磕了三个头。
满街喝彩。
苏秦立在人群外围,本没打算多留。
赴考的行程,容不得处处停。
可就在这时,他的袖子,被拽住了。
拽得很急。
他低头。
苏禾仰着头,望着台上那个磕头的汉子,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一种苏秦从没见过的神情。
不是好奇。
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难受。
「哥。」
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发颤:「那个人。」
「他穿着别人的名字。」
苏秦的心,猛地一沉。
「像偷来的棉袄。」
苏禾一字一字,艰难地形容着它看见的东西:「套在身上,不合身。」
「袖子长了一截,领口空了一圈。」
「他在里头,缩着。」
「缩了好多年了。」
「还有,哥——
」
孩子的手,攥紧了:「那件棉袄真正的主人。」
「还在外头。」
「冻着呢。」
苏秦没有当场发作。
他带着两人,在城中寻了家客栈住下,要了间僻静的房。
关上门,他先给苏禾倒了碗热水。
「慢慢说。」
「把你看见的,原原本本,说给哥听。」
苏禾捧着碗,定了定神。
「那个人头上的名字,是【石大牛】。」
「名字是真的。天册上有籍,功牒上有档,那个名字本身,亮堂堂的,底下垫着实打实的战功。」
「可名字和人,对不上。」
「别人的名字,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根在肉里。」
「他那个,是披上去的。」
「披了很多年,都长不进去。」
「名和人中间,隔着一层。」
「我看着,就难受。」
苏秦静静听完,指节在桌上,轻轻叩着。
冒名。
顶功。
一个人,顶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和战功,活了六年,活成了满县敬仰的大英雄。
那真正的石大牛呢?
他想起苏禾那句话。
棉袄真正的主人,还在外头,冻着呢。
苏秦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他两世为人,这四个字意味着什麽,他听得懂。
那个真的石大牛。
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且死了之後,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能带走。
「哥。」
苏禾小声问:「咱们管吗?」
苏秦沉默了很久。
赴考的日程,一天一天地掐着。这案子一沾手,几日就搭进去了。
而且他今年的敕名之权,已经给了王虎。他手上,没有权柄可用。
管,只能凭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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