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何为根本?苏秦判案! (第1/3页)
四更天。
县衙大堂,灯火通明。
何威点齐的三班衙役立在堂下,六房书吏挤在廊上,赵老栓被两个後生用门板擡了来——老人不肯躺,硬撑着坐起来,靠在堂柱上。
冯县丞、白老主簿,分立案侧。
所有人都知道出了大事。
四更天升堂,县尊连夜调人——除了那道八百里加急,不会有别的。
苏秦立於案前,没有坐。
他把那纸朝命,当众展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一字不落。
念到「弃安丰以东河谷行洪「时,堂下嗡地一声。
念到「三日之内,开青龙堰「时,赵老栓靠着堂柱的身子,晃了一晃。
念完,满堂死寂。
半晌,赵老栓嘶哑着嗓子,开了口:
「大人……」
「朝廷这是要……要淹俺们的家?」
「俺们……俺们村里人还合计着,水一退,就回去补种荞麦……还赶得上……」
老人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後头,说不下去了。
堂下的衙役里,也有河谷出身的,已经红了眼眶。
苏秦环视满堂,缓缓开口。
「本官先说三句话。」
「第一句。这道朝命,本官接。」
堂下的目光,齐刷刷地钉过来,有不敢信的,有愤怒的,有绝望的。
「泊头堤二次决口在即。堤真塌了,洪水自己择路——府城、漕道、下游三县,几十万人,全在水里。青龙堰行洪,是拿一个河谷,换几十万条命。」
「这笔帐,是对的。」
「本官若抗命不开,堤溃之日,河谷照样淹——多搭上几十万人。」
「所以,堰,开。」
赵老栓闭上了眼,两行浊泪,顺着满脸的沟壑淌下来。
「第二句。」
苏秦的声音,陡然拔起。
「朝命命本官开堰。」
「朝命没有命本官——弃民。」
「回文之上,只字未提河谷之民如何处置。上头的章程,管到堰口为止。堰口以下——」
「是本官的地界。」
「本官的地界上,本官立本官的规矩。」
他一字一字:
「地,可以淹。」
「根,不能断。」
「第三句。」
苏秦转身,从案上抓起早已写好的回文,当众展开。
给府衙的回文,只有八个字:
【遵命开堰。】
【民由某负。】
「县丞,天亮即发。」
「而後——」
苏秦目光扫过满堂,声音沉沉:
「从此刻起,到开堰之前,整整三日。」
「本官要带着全县,办一件事。」
「把七个村子的'家'——从水底下,搬出来。」
堂下有书吏忍不住,颤声道:
「大人……人都已经在城里了,家……家怎麽搬?房子搬不动,田搬不动啊……」
「问得好。」
苏秦道:
「本官问你们——'家',是什麽?」
满堂无人能答。
「本官这十六日,想明白了。」
「家,是三样东西。」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样,是'生'——是田里的粮,圈里的牲口,埋在地下的种子。是活下去的本钱。」
第二根。
「第二样,是'死'——是坡上的祖坟。是列祖列宗。是'我从哪儿来'的那个根。」
第三根。
「第三样,是'名'——是'赵家湾'这三个字。是村口老槐底下,一辈一辈传下来的那个村名。」
「这三样,水,一样都淹不走——只要咱们抢在水头前面,把它们,搬出来。」
「三日。」
「一日,搬一样。」
苏秦一掌,拍在案上。
「第一日,抢'生'!」
「第二日,迁'死'!」
「第三日,移'名'!」
「第三日黄昏,开堰!」
「听令——!」
……
第一日。
天刚亮,南校场,六千灾民,聚齐了。
朝命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
苏秦登上点将台的时候,台下六千张脸,灰败的,愤怒的,麻木的,哭肿的——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地。
苏秦没有安慰。
他开口第一句,就是:
「乡亲们,水,三日後要来,拦不住了。」
「可本官算过一笔帐——」
「你们的田里,还有半熟的秋荞、没起的红薯、来不及收的豆子;你们的窖里,还有藏着的种粮;你们的圈里,还有跑散的牲口。」
「这些东西,加在一处,是全县熬过这个冬天的本钱,是明年开春,你们回乡重立的种子!」
「官府的粮,救得了你们一时。」
「田里那些,才是你们自己的命!」
「本官今日不施粥了——」
苏秦猛地一挥手:
「本官发工具,发口袋,发大车!」
「何威带衙役开路护卫,赵老栓认路分片——」
「全县青壮,跟本官回河谷——」
「抢收自己的田——!!」
台下,死寂了三息。
而後,一个满脸泥污的汉子,猛地跳了起来,吼得声嘶力竭:
「抢!!」
「俺家窖里还有两石谷种!!那是俺爹留的种!!」
「俺家的牛!俺家的牛还拴在坡上!!」
六千人,轰然炸开。
这十六日,他们排队,喝粥,领米,道谢——他们是被救的人。
这一刻,不一样了。
他们要回去,救自己的家。
.....
同一时刻。
境外。
贡院,明远楼。
监临阅卷的公廨内,气氛已经绷了两日。
大堂正中,悬着一幅巨大的阵图——数千枚光点,对应着数千座践道之境。
开考至今,光点一枚一枚地熄灭:
考验完结的,光点转金;
中途溃败的,转灰;空言无实、生不出考验的,早就黑了。
到今日,图上亮着的光点,已不足三成。
而有一枚光点——
亮得紮眼。
天字四十七号。
「大人,您看,还是这一枚。」
值堂的监临官指着那枚光点,眉头拧成了疙瘩:
「寻常践道之境,短则一日,长则三日,境随考毕,自行闭合。」
「这一座,已经开了十六日了。」
「不但不闭——境内的推演,越铺越大。卑职方才核了一遍阵枢的耗用,这一座境,一座,吃掉了寻常考境三十座的份额!」
「按《闱规》,考境异常,监临官有权强行中断,以防阵枢反噬——」
「卑职请令:掐了它。」
堂上,几位同考官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强行中断,考生黜落。
可任它这麽烧下去,万一阵枢出了岔子,数千考生一起遭殃——这责任,也没人担得起。
「掐了吧。」
终於有人开了口:
「一个考生而已。留着,是隐患。」
值堂官领命,伸手就要去按阵枢——
「住手。」
一个声音,自堂口,平平地落进来。
满堂官员,霍然回头——
齐刷刷躬身:
「见过总裁大人!」
元度衡,一身绯袍,负手立在堂口。
不知站了多久。
这位吏部天官缓步走进堂来,在那幅阵图前站定,仰头,盯着那枚亮得紮眼的光点,看了很久。
「开了十六日?」
「回大人,十六日。」
「考验推演到了什麽地步?」
值堂官翻开记档,念:
「回大人——水患,流民,仓空,豪强,疫病……方才最新一轮推演,阵枢给他压了'朝命弃县'……」
元度衡听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负在身後的那双手,极轻地,收拢了一下。
水患,仓空,豪强,疫,朝命弃县——
这一套连环,不是寻常践道之境该有的规格。
这是把一个县官三十年宦海能撞上的所有绝境,压进了十几日里。
阵,为什麽给这个考生,出这样的题?
除非——
阵的底下,那个东西,自己看上了这份卷子。
「大人?」值堂官小心地问:「掐,还是不掐?」
元度衡收回目光。
「不许动。」
三个字,斩钉截铁。
「可是大人,阵枢的耗用——」
「耗用,记在老夫头上。」
元度衡转身,朝堂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停,留下一句:
「都记住了——」
「这样的卷子,三百年,未必有一份。」
「让他,考完。」
……
那一日的河谷,苏秦此生难忘。
上万只手,在七个村子的田里,同时挥动。
半熟的荞麦,连秆割倒,捆上大车;红薯一垄一垄地翻,泥都来不及抖;各家的地窖撬开,种粮一袋一袋背出来,袋口拿红绳紮死——赵老栓下的令:种粮和口粮分开装,饿死不吃种!
跑散的牲口,满坡地撵。
有人在自家塌了半边的屋里,刨出了藏在房梁上的一小罐铜钱;有人只抢出一张全家福的旧年画,捧着,蹲在田埂上哭了一场,爬起来接着割。
苏秦也在田里。
官袍下摆掖在腰带里,一双官靴陷在泥里,同灾民一道割荞麦。
起初没人敢挨着他。
後来,挨着他的那垄地的老汉,看他割得有模有样,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大人这手上……有茧啊。」
「嗯。」
苏秦头也不擡:
「本官割过八年麦。」
「比这大的地块,也割过。」
老汉不说话了。
割了一阵,老汉又咕哝了一句,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官老爷的手上有茧。」
「怪事。」
「可这怪事,咋看着……这麽亲呢。」
日落时分,清点。
抢回粮谷杂豆,合计一千九百余石。
种粮,三百一十石,红绳紮口,单独入库。
大小牲口,四百多头。
白老主簿的帐上,一笔一笔,记得手都在抖——这一日抢回来的,比李员外捐的八百石,多出一倍不止。
而比粮更贵的,是台下那六千张脸。
灰败,没有了。
麻木,没有了。
一张张脸,晒得黑红,汗津津的,眼睛里的东西,亮得灼人。
——那是「自己救了自己的家「的人,才有的眼睛。
……
第二日。
真正的死结,来了。
祖坟。
七个村子的祖坟,全在河谷两侧的坡地上。几百年了,一代一代,埋的都是各家的先人。
昨夜苏秦宣布今日迁坟,当场就炸了。
「迁坟?!」
「动祖坟?!那是要断俺们香火啊!!」
「田淹了认了!屋淹了认了!祖宗……祖宗不能泡在水里啊!!」
今日一早,苏秦带队进谷,在赵家湾的坟坡下,被人拦住了。
拦路的,是七村的族老,十几个白发老人,齐齐地,跪在坟坡前。
为首的,是周家的一位九旬老族长,由两个孙子架着,颤巍巍地,朝苏秦磕了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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