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我不求风,只修船!! (第2/3页)
後一张牌。
【借风而不赖风。】
【疑手而不疑心。】
那个轻飘飘的声音,此刻竟透出了一丝罕见的郑重:
【小子,老夫这一科,考了一千四百年,考的从来不是「你信不信命」。】
【考的是。顺境爬得高的人,断风之後,还站不站得住。】
【傲者以为无风,软者跪着求风,疑者疑风疑到疯。】
【只有你这一路。】
【风里雨里,自己修船的。】
【风,才拿你没办法。】
【手,才拨你不动。】
【运科。】
第四层灯火,轰然大亮!
【过!】
【上上!】
灯火亮起的一瞬,那个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低得,像是避开了台里其余几十位同僚,单独凑到了苏秦耳边:
【小子。】
【判完卷,老夫私下,再送你一句。】
【不是考题。】
【是————老夫们醒来这几日,替你翻旧帐时,看见的东西。】
苏秦的心,提了起来。
【你那六件「恰好「里。】
【至少有两件,老夫们看得见。】
【指纹。】
苏秦的呼吸,骤然屏住。
【书肆那位,是一只手。这个,你自己已经摸到了。】
【另一件。】
那声音,顿住了。
顿了很久。
【————罢了。】
【答完十问再说。】
【老夫只多漏一句,你拿去,自己掂量。】
那声音,一字一字,轻得像落进水里的针:
【那只手的事。】
【与那方印。】
【是一件事的,两头。】
轰。
苏秦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只手。书肆的无名老者,还是另一件「恰好「背後的手?
与那方印。三百年拆柱史背後、与天子之玺并盖的那方印。
是一件事的两头?!
拨他路的手,和拆天下柱的印,竟在同一件事上?!
那这件事,是什麽事?!
他张口欲问。
【闭嘴。】
那个轻飘飘的声音,恢复了庄家式的冷漠:
【十问未完,格未够。】
【下一问。】
【第五问。】
声音,换了。
新的声音自第五层的座位上响起。那是一个苍劲开阔的老者之腔,字句里带着风霜,像一个用双脚把天下山川走了几遍的人。
【问「风水」。】
【小子,你的答卷,也是现成的。】
【第二日,河谷以西,你为七村先人,勘定新茔。】
【看高,看向,看水,看路。四条。】
【老夫且问你。这四条,你是从哪本堪舆书上学的?】
「回前辈,晚辈没读过堪舆书。」
苏秦如实答:「看高避洪,是惠春修渠时,水教晚辈的。」
「看向避风,是乡下盖房,老人们代代传的。」
「看水防涝,是种田人看田的本能。」
「看路近祭,是晚辈自己添的。晚辈想,坟离人太远,香火就断了。」
【好。】
那苍劲的声音,缓缓道:
【无师自通,四条皆正。】
【小子,你可知道,你这四条,在上古风水一科里,叫什麽?】
【叫「相地四正」。高勿危,向勿逆,水勿侵,人勿远。】
【一字不差。】
【老夫再往细里问一层。】
那苍劲的声音道:
【看路近祭这一条,是你自己添的。老夫问你,你定的三里,为何是三里,不是五里,不是一里?】
苏秦答:「回前辈。一里太近。新村要扩,要盖房,要开田,坟地贴着村子,几十年後,活人的屋就要挤到死人的头上,那时迁是不迁?迁,是二次惊动。不迁,是人鬼争地。都不妥。」
「五里太远。晚辈在乡下见过,坟离村七八里的人家,头几年还年年上坟,後来老人腿脚不便,年轻人嫌路远,香火就一年淡过一年。坟前的草,齐了腰。」
「三里,是一个老人拄着杖,慢慢走,一个时辰能来回的路。」
「是清明那一日,一家老小提着食盒,说说笑笑就走到的路。
「晚辈量的不是地。」
「晚辈量的是,五十年後,一个孙子,愿不愿意走这段路。」
台上,静了片刻。
【好一个量的是人心,不是地界。】
那苍劲的声音里,透出了真正的赞许:
【小子,老夫再告诉你一层。
上古风水科的结业大考,考的就是这一类题。给你一座山,一条河,一片生地,让你摆一座城。
摆完了,考官不看你的城好不好看,气象壮不壮观。】
【考官只推演一件事。】
【一百年後,这座城里的人,过得好不好。】
【井打在哪里,五十年後淤不淤。市开在哪里,车马堵不堵。义庄设在哪里,疫年来了,屍从哪条路出城,不过活人的门。】
【风水风水,风是活人喘的气,水是活人喝的水。】
【离了人,山是死山,水是死水,地是死地。】
【你无师自通的,正是这一层。】
【上古的风水,就是这麽一门学问。】
【人与地,如何相安。】
【择城,看的是水陆之便,灾患之避;治水,看的是地势之顺,河性之从;安居,看的是采光避风,井竈相宜:葬亲,看的就是你那四条。】
【它不玄。】
【它是天下最实的一门学问。是无数代人拿命换回来的,「住在这片土地上的经验」。】
【上古十科,风水一科,考的就是这个。给你一片生地,你如何让一万人,在上头安身立命,百年无虞。】
那声音,顿了顿,转而问:
【可老夫再问你一句。】
【你勘新茔时,避开了行洪的河谷。避得对。】
【但你知不知道,那道河谷的底下,原本,有什麽?】
苏秦一怔。
「河谷底下?」
「晚辈————只当它是寻常的行洪洼地。」
【不是。】
那苍劲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那座境,是大阵照着真山真水的理路推演的。境里那道河谷的原型,在真实的天下里,是一条,地脉的故道。】
【地脉者,大地之血脉也。脉行之处,土肥,水甜,人杰。上古择城,首看地脉。脉上之城,不须几代,自成大邑。】
【而一条被「斩「过的地脉,脉气断绝,故道塌陷,便成了你看见的那种,只能行洪的死谷。】
【小子,你没学过地脉,却本能地避开了它。因为死了的地,种田人的脚底板,踩得出来。】
苏秦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前辈。」
「地脉,为何会被「斩「?」
「又是,谁在斩?」
台上,静了。
那个苍劲的声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叹,像风过空谷。
【问到根子上了。】
【那老夫,就把这根柱子的帐,给你算一算。】
【风水一科,是十柱里,第三根被拆的。】
【拆它的手法,与拆阴德科,如出一辙。也是三条冠冕堂皇的理由。】
【其一:堪舆之说,真伪混杂,江湖术士借之惑众敛财。是真的。那时的野堪舆,十个里九个骗子。】
【其二:地脉之学,干系国本,若人人皆通,乱臣贼子可借之断朝廷龙脉、聚私门之气。听着,也有道理。】
【其三:此学过於精深,当集天下之专才,统归一署,精研而慎用。多麽体面。】
【於是,诏下。】
【天下地脉之图,尽收於钦天监。】
【民间堪舆,只许看宅择日,片语涉及地脉者,以妖言论罪。】
【一门「人与地相安「的学问,从此断为两截。】
【朝廷手里那一截,越修越深,深到成了帝王一家之私学。为天子择陵,为国运锁脉,为————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民间手里那一截,越传越浅,浅到只剩下红白喜事看个日子,盖房动土转个方位。
】
【再往後,连「风水「这两个字本身,都成了愚夫愚妇的笑谈。】
【小子,你听出来了麽。】
【又是那个套路。】
那苍劲的声音,一字一字,苦涩如药:
【理由,条条是对的。】
【野术士,确实骗人。地脉,确实干系重大。】
【可柱子拆下来,学问收上去。】
【收进谁的手里,拿去做了什麽。】
【就再没有人,看得见了。】
苏秦立在台下,忽然想起了什麽,擡起头:「前辈。」
「您方才说,贵台沉睡三百年,是被人「斩了地脉供养「。」
「斩脉之术,既然尽归钦天监。」
「那斩贵台地脉的。」
【不错。】
那声音,冷了下来:
【用的,就是钦天监的锁脉之术。】
【手法老夫们认得。分毫不差的官家路数。】
【三百年前,废抡才大典的诏书下来,不出一月,老夫们台底的九条地脉,被人一条一条,锁死,截断。】
【动手的人,自始至终,没露过面。】
【只在最後一条脉锁死之前。】
【老夫们用尽残存的台力,顺着那条将断未断的脉,朝下「看「了一眼。】
那声音,在这里,停住了。
停得极久。
【————老夫们看见,锁脉的阵纹,不止锁着老夫们这座台。】
【那些阵纹,层层叠叠,一路向下,朝着比老夫们更深、深得多的地方,延伸下去。】
【像一重又一重的封条。】
【封着底下的。】
【某个,东西。】
【那东西是什麽,老夫们没看清。脉,就断了。】
【老夫们只来得及,记下一个感觉。】
【那不是「斩「老夫们。】
【老夫们,只是顺手。】
【他们真正要锁的。】
【在更底下。】
苏秦立在广场之上,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
更底下。
层层封条。
他想起了祁霜那半卷《寒序旧录》。
开朝丙戌,渊动於地。五印奉诏,会於京师。结阵七日。
镇之於,王城之下。
寒序五印镇下的东西。
钦天监锁脉的封条。
抡才台,只是被「顺手「斩掉供养的。
这三件事,在皇都的地底深处,是不是,同一件事?!
他刚要开口。
【打住。】
那苍劲的声音,摆明了不接:
【老夫知道你要问什麽。】
【答完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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