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天子发问!殿试考验!苏秦应答! (第1/3页)
满殿,针落可闻。
「臣若做官。」
苏秦继续道,声音渐沉:「臣是替这本总帐,记帐的人。
臣在惠春记粮帐,在安丰记漕帐,在路上记了十一个无名者的名。
臣记的每一笔,往上交,交到谁手里?」
「交到陛下手里。」
「臣忠於陛下,不是忠於御座上的一个人。
是忠於陛下身上担着的,那本天下的总帐。」
「陛下把帐管好,臣的忠,就是顺的,一顺到底,万死不辞。」
「陛下若有一日,帐管歪了。
39
大殿之内,空气凝固了。
文班武班,上千道目光,骇然钉住丹墀下那个身影。
他竟然敢说下去。
「臣的忠,还在陛下身上。」
苏秦的声音,没有一丝颤:「可它不是顺着了。它会变成谏,变成争,变成御前的一句「陛下,这笔帐,错了。
「」
「谏,也是忠。」
「而且是更贵的那一种。」
「所以陛下问,臣是朕的臣,还是天下的臣。」
「臣的答案是:这从来不是两个答案。」
「臣是替陛下。」
「守着天下这本帐的人。
「6
「帐在陛下手里,臣忠陛下。」
「帐在,天下在;天下在,陛下的江山才在。」
「臣守天下,即是忠君。」
「臣忠君,守的即是天下。」
「两头,是一头。」
苏秦说完,撩袍,朝着帘幕,深深一揖,到地。
「臣,答毕。」
「答得对不对,臣不知道。」
「但字字,是实的。」
「臣脚下没有问心砖。」
「臣拿臣这一路走过的路,作砖。」
大殿之内。
死一般的寂静。
灯火长明,照着满殿凝固的人影。三百贡士,两班文武,无人敢动,无人敢言,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
帘幕之内。
那道淡淡的轮廓,一动不动。
一息。
十息。
百息。
殿角的铜漏,一滴,一滴,滴得整座大殿的人心头发紧。
而後。
满殿的人,听见了。
帘幕之内,那位存在,极轻地,极轻地。
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很淡,落在死寂的大殿里,却像一颗石子落进冰湖,满殿的人,心头齐齐一颤。
「替朕。」
「守着天下这本帐的人。」
那个声音,把这句话,缓缓地,念了一遍。
像在称它的斤两。
而後,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似乎是,那位存在,从御座上,站起来了。
帘上的轮廓,直了,高了。
满殿百官,呼啦啦跪倒一片。三百贡士,随之跪倒。
唯有丹墀之下,那个长揖未起的身影,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立在原地。
天子立於帘後,居高临下,隔着一重明黄,望着丹墀下那个年轻人。
望了很久。
而後,那个平静了一整日的声音,响了。
这一次,那声音里,有了一样满殿的人从未听过的东西。
「先帝爷让朕,替他好好看一看。」
「朕。」
「看完了。」
帘幕之内,一只手,缓缓擡起,搭上了帘边。
满殿之人,头颅深深地伏着,无人看见。
唯有丹墀之下,躬身长揖的苏秦,借着眼角的余光,望见了那只搭在帘边的手。
骨节清瘦。
而那只手的腕上。
一串珠,色如古玉,静静垂着。
十二颗珠。
色如古玉,静静垂在那只搭着帘边的手腕上。
隔着丹墀,隔着一重明黄的帘,隔着满殿伏地的人影,苏秦躬身长揖的眼角余光里,那串珠,看得清清楚楚。
离得远,珠上的刻字看不真切。
可是不必看真切了。
台灵的话,一字一字,在他识海里炸开。
那只手的腕上,缠着一串珠。
珠十二颗,色如古玉,颗颗刻字。
离得远,只认出最上头的两颗。一颗刻着孟春。一颗刻着仲春。
十二颗。
色如古玉。
三百年前,废典诏书之上,代天之印落下的那一夜,轿帘内伸出的那只手。
此刻,就搭在天子御座前的帘边。
苏秦的血,在这一瞬,冲上了头顶。
而他的身体,一分,一毫,都没有动。
躬着的背,没有僵。垂着的手,没有颤。
呼吸,长,缓,匀,同前一息一模一样。
连眼角那一线余光,都没有多停留一瞬,自然而然地,垂回了脚前的金砖。
因为在血冲上头顶的同一瞬,另一个念头,比惊涛更快地,压了下来。
这是故意给他看的。
苏秦是帐房。惊涛骇浪里,帐房的本能,是先对帐。
这笔帐,一瞬间就对完了。
天子隔帘一整日。
从清晨升座,到日暮问毕,二百九十九问,帘幕垂得严严实实,帘上只有一道淡淡的轮廓。
没有露过面,没有露过衣冠,没有露过一根手指。
偏偏在最後。
偏偏在满殿百官贡士尽数跪伏、头颅深埋、无人敢仰视的这一刻。
偏偏只有他一个人,因长揖未起而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只有他这个角度、这个高度的眼角余光,恰好够得着帘边。
这个几何,不是巧。
满殿上千人,这只手,只给一个人看。
给他看。
可是,为什麽?
在压下惊涛的同一瞬,这个问题,冷冷地浮了上来。
天子为什麽要给他看?
苏秦的念头,转得飞快。
若是要杀他。不必如此。
一个看见了不该看见之物的考生,一道旨意就能让他消失在宫墙之内,连消失的名目都是现成的。给他看,再杀他,多此一举。
若是要试他。
试什麽?试他认不认得这串珠?可天下认得这串珠的,除了地底那座台,没有活人。
天子设这一试,等於天子早就知道,抢才台醒来那一夜,可能把什麽交给了他。
等一等。
苏秦的心念,在这里,猛地顿住。
天子知道抢才台醒了。
钦天监的星变瞒不住,那一夜贡院的地脉悸动瞒不住。
天子三代人都在等台醒,台一醒,天子第一时间就该想到:
台会不会把三百年前那一夜看见的东西,告诉它挑中的人?
所以这一亮,是问。
一句不能宣之於口的问。
朕手上的东西,台告诉你了麽?
你,知道多少?
而他的反应,就是答案。失态,是「知道」。木然无觉,是「不知道」。
可他此刻的应对,是第三种:看见了,认出来了,稳住了。
这第三种反应,落在帘幕後那双眼睛里,会被读成什麽?
苏秦不敢想下去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只来得及确定一件事:无论天子从这一揖里读出什麽,此刻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动。
动一分,错全盘。
所以此刻真正的考题,不是那串珠。
是他看见那串珠之後的这一瞬。
他若失态。哪怕是呼吸乱了一拍,指尖颤了一线,躬着的背绷紧了一分。帘幕後那双眼睛,就会立刻知道:这个考生,认得这串珠。
认得这串珠,意味着什麽?意味着有人把三百年前那一夜的事,告诉了他。天下还活着的、亲眼见过那一夜的,只有贡院地底那座台。
他一失态,等於当殿供出:抢才台醒来那一夜,把最深的东西,交给了他。
苏秦把这一切,在半息之内,想透了。
而後他做的,只有一件事。
不动。
把惊涛,死死地压进这一揖里。压进躬下去的背脊里,压进垂着的十指里,压进一寸不乱的呼吸里。
相破那一夜,他相到了一位存在的命门,手没有抖。
今夜,这一揖,也不能抖。
帘边,那只手,搭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苏秦保持着长揖,像一尊凝固的像。丹墀之下,金砖之上,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也纹丝不动。
三息之後。
那只手,缓缓地,收了回去。
帘,自始至终,未掀。
帘上那道站立的轮廓,静了片刻,重新落座。
而後,那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宣示的是再寻常不过的殿试收场:「今日之问,毕。」
「三日之後,传胪大典。名次,届时揭晓。」
「礼部依制,各自预备。」
「都退了吧。」
「退—朝」
礼官长唱。满殿百官起身,三百贡士起身,依着班次,转身,鱼贯向殿门退去。
一整日的殿试,争五更到掌灯,此刻终於散场。压了一损的三个人,绷着的那口气松辈来,脚步都有些浮。
苏秦随着队尾,转身,随众而行。
一步。
两步。
「苏秦。」
——
帘内的声音,忽然佰起。
满殿的脚步声,齐刷刷地,停了。
上天道目光,再一次,回头住了那个刚刚转身的末名。
苏秦停步,转回,躬身:「臣在。」
帘幕之内,静了一瞬。
而後,那个声音,缓缓地说了两句话。
「你的眼睛。」
「很好。」
扑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满殿官面面相觑。三贡士茫然四顾。眼睛很好?这是旧麽话?殿试收场,损子单独留辈一句,评一个考生的眼睛?
无人能懂。
帘内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了後一句:「稳得住。」
「也很好。」
「去吧。」
苏秦躬身,长揖:「臣,告退。」
他直起身,转身,随队出殿。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面色如常。
只有他自置知道,贡士服的里衣,後背那一片,已幸彻底湿透了。
确认了。
你的眼睛很好。翻译过来就是:朕知道你看见了。
稳得住也很好。翻译过来就是:朕争头到沟,盯着你看见之後的每一瞬。你没有失态。
朕很满意。
可是,满意旧麽?
这两句话是赏识,是警告,还是一封没有落款的乍请?
那串珠,损子为旧麽要给他看?
是告诉他「朕知道你知道」,还是告诉他「来,再往前走一步」?
苏秦走在长长的御道上,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他一个字,都不敢深想。
宫墙之内,连想,都是危险的。
宫门之外。
三贡士出得门来,像三沟出了网的鱼,瞬间活了过来。
「扶、扶我一把。」
孟实两条腿都是软的,被两个同乡架着,还在念叨:「陛辈问我卖了几亩田————陛辈朴麽知道俺爹卖田————损爷,俺方才是不是君前失仪了————」
「你答得最好。」
旁边的人由衷道:「一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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