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三元及第,状元苏秦!!! (第3/3页)
两只手,用力一握,松开。
沈青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背对着苏秦,补了最後一句:
「对了。还有件事,只同你说。」
「殿上陛下问我父亲那笔帐。
我昨日已修书回家,请父亲自查具奏。是黑是白,摊开了算。」
「我在殿上说,同知而不言,与臣父同罪。」
「不是说给陛下听的。」
「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白衣,去了。
苏秦立在廊下,望着那道背影,由衷地,拱了一手。
十年之约。
这个对手,值得等十年。
……
傍晚,回到青云会馆。
贺宴的热闹,不必细说。
满馆的同年,半城的道贺,赵掌事的嗓子都哑了。
陈鱼羊从赌坊捧回一大匣赢来的银子,当场宣布加菜十二道,厨房里锅铲翻飞,声震四邻。
席间,姜望举杯,敬了苏秦一盏,只说了一句:
「青云班十一人,全榜有名。」
「裴老的十二道题,今日都交卷了。」
满桌的人,齐齐地静了一瞬。
三千里路,十二道路引题。
修渠的,算帐的,练剑的,抄书的。
一路行来的每一步,都在今日的榜上,落了名次。
「该给裴老写信。」蔡云道。
「已经写了。」
姜望从袖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
「十一个人的名次,十一份殿试问对的实录,我都抄好了。明日一早发出。」
「再附一句话。」
苏秦举起杯:
「就写:先生,路引用完了。」
「学生们,上路了。」
满桌起立,十一只杯,碰在一处。
酒过三巡,乔平红着眼圈,挨个给同门斟酒。
斟到苏秦面前,这位落第的管家郑重道:
「状元的喜钱,我替你管着。
方才半城的贺仪,我登了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该回的礼,我列了单子。该谢的人,我排了次序。」
「三年後我进考场的时候。」
他晃了晃手里的帐册,笑了:
「这也是我的功课。」
苏秦依着规矩,好好地吃了饭,好好地敬了酒。
宴散,夜深。
他回到房中,点灯,研墨。
今夜,有两封信要写。
这两封信,他在心里,打了三年的腹稿。
第一封,给惠春县,王家茶叶铺,王老爹。
笔悬了很久,落下去,没有一个官样的字。
【王伯:】
【好信儿,到了。】
【您给的那包粗茶,陪我进了贡院,泡了九天。出贡院,又陪我上了金殿。今日传胪,皇城根下唱我名字的时候,我摸了摸考篮,茶叶还剩一小把。】
【我把它带回来了。不喝了,收着。】
【王伯,信儿比天大:您烧水的那间铺子里,坐出了一个状元。】
【天下人只知道新科状元姓苏。他们不知道,这个状元在三年前,连赴考的盘缠都凑不齐,是一间茶叶铺,管了他一路的茶,和一句「等你的好信儿」。】
【铺子的新匾,我已求好了字,就四个字:茶暖行人。落款不落状元,落「喝过茶的人」。】
【等我告假还乡,亲手给您挂上。】
【虎子的事,有大进展,详情不便笔谈。您只记一句:快了。】
【苏秦顿首。】
写完,信封好,天一亮就发六百里加急的民信局,舍得花这个钱。
状元的第一夜,他没有想官职,没有想前程。
他写了信。
写完,苏秦行了今日的衡岁诀。
十柱,称量。
名柱,今日大盈,盈到了顶。
他在心里,给这一柱记帐的时候,只写了一句:
名分到手。此名此分,受之於天下,当还之於天下。
记完,吹灯。
黑暗里,他躺了片刻,忽然又想起一事。
明日得空,还有第三封信要写。给谢城隍的。
阴司驿路,报个信:晚辈名分已得。都城隍尊神那句「阴司盼着你穿上官袍」,晚辈没有辜负。
两册对帐的事,可以往下走了。
……
一夜好睡。
次日清晨,授职文书未到,苏秦得了半日闲。
苏禾一早就缠上来,拉着他的袖子晃:
「哥,去看榜!」
「昨日不是看过了?」
「那是远远看的!」
孩子仰着小脸,极认真:
「爹说过,家里出了读书人,榜要全家去看的。
爹不在,俺就是全家。俺要陪你,站到榜底下,好好看一遍。」
苏秦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好。」
「全家,去看榜。」
……
辰时,龙门榜壁。
金榜悬了一夜,榜下依旧人山人海。看榜的,抄榜的,带着自家孩童来沾文气的,指指点点,热闹不减昨日。
兄弟俩挤在人群里,没人认出便服的状元。
榜下的热闹,自成一片天地。
有个老塾师,领着七八个蒙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们认榜上的名字:「看见没有,这就是读书的出息。回去把字练好了。「
有个中年汉子,在榜上寻了半天,没寻着想寻的名字。
蹲在榜壁根下,闷着头抽了半袋烟,起来,掸掸土,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再供三年。三年供不出来,供六年。「
还有个绸缎庄的夥计,抄了全榜的名单,抄得飞快。
同伴问他抄这个做什麽,他说东家吩咐的,三百个新贵人,往後都是做官袍的主顾。
苏禾仰着头,从三甲末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认认真真地看。
看到二甲,看到一甲,最後,看到榜首那两个字。
孩子踮起脚,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哥。」
它忽然说:
「你的名字在榜上,和在海里,不一样。」
「怎麽不一样?」
「榜上的,是写给人看的。」
苏禾说:
「海里的,是写给天看的。」
「都好看。」
苏秦笑着,揉了揉它的头。
就在这时。
苏禾的身子,忽然一僵。
孩子的目光,钉在了金榜中段的某一处。
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骤然收缩。
它一把拉住苏秦的袖子。
拉得很紧。
「哥。」
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发着紧:
「榜上,第二百一十七个名字。」
苏秦的心,瞬间沉了。
周世昌。
「它是纸糊的。就是龙门那天,三个里头,剩下的那一个。」
苏禾的声音越来越低:
「凭空造出来的,那个。」
「哥,你别回头,听我说。」
「昨天放榜的时候,人太多,光太亮,我没看仔细。今天我看清楚了。」
「别的名字,亮起来的时候,是从榜上'喝'金光。
喝进去,名分就落上了,就不喝了,安安稳稳的。」
「它不是。」
孩子的小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它在吃。」
「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吃。
它把榜上的金光,一丝一丝地往自己身上收。还有,哥。」
「它旁边挨着的那两个名字。」
「光,被它咬去了一角。」
苏秦立在人山人海的榜壁之下,周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
「它比龙门那天。」
苏禾说出了最後一句:
「厚了。」
「厚了好多好多。」
「它好像,在把自己。」
「越养越真。」
榜壁之上,金光灿灿,三百个名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满场看榜的人,欢声笑语。
无人知道。
那一片辉煌之中,有一个名字,不是人。
它没有过去,没有生辰,没有父母,天地两册查无此籍。
它是被一双手,凭空造出来的一张皮。
如今这张皮,考中了进士,得了名分,挂上了金榜,正贴在天下最贵的一面榜壁上。
一丝一丝地,吮吸着三百年才有一次的名分金光,把自己越养越厚,越养越真。
再过几日,吏部授职。
它就会穿上官袍,拿到官牒,入元度衡的官册。
一个不存在的「人」,就要走进朝廷的躯体里了。
而造它的那双手,躲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或许,正看着这面榜。
或许,也正看着榜下的他。
苏秦缓缓地,收回目光。
他没有立刻走。
他就站在榜下的人潮里,借着人群的掩护,把方才苏禾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过了一遍。
在吃。
咬去了一角。
越养越真。
这几个词连在一处,指向一个他从前没有想过的方向。
名贩造出来的名字,不是死物。
不是一张造好了就定型的皮。
它是活的。它会长。
它进了贡院的境,被磨出裂缝的是偷来的名字。
而这个造出来的,非但没裂,反而借着金榜的名分之光,在给自己「补身子」。
补到有一天,皮足够厚,光足够足。
它会不会,连苏禾的眼睛,都骗过去?
它会不会,连天地的册子,都补进去?
到那时,一个凭空造出来的「人」,就在这个世上,真正地「活」成了。
而能造出这种东西的手,三百年前伪名之乱的手艺,藏了三百年。
如今拿到贡院、金殿、金榜这一整套天下最严的名分体系面前来试。
试成了。
这一科,就是它的试炼场。
苏秦立在欢腾的人海里,背上一层细汗。
元度衡说,往官册的根子里掺沙子。
错了。
这不是掺沙子。
这是在天下的名分之树上。
接了一根假枝。
假枝一旦长实了,往後开的花,结的果,抽的芽,就都有假的份。
他牵起苏禾的手,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汇入御街的人流。
走出很远,他才低下头,对弟弟说了一句:
「苏禾。」
「记住它的样子。记牢。它每一天的变化,你看见了,都告诉哥。」
「但是记住,只看,不碰。
你的眼睛看它的时候,隔远一点,就像看一眼路边的树,扫过去就收回来,不许盯着。」
孩子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
「为什麽呀?」
「因为会长的东西。」
苏秦缓缓道:
「多半,也会疼。」
「会疼的东西,就会记得,是谁看了它。」
兄弟俩走进御街的人流。
秋阳正好,满城还在为新科状元欢腾。
酒楼里说书的先生,已经把「末名点状元」编成了新段子,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请一天假
如题~明天恢复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