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三元及第,状元苏秦!!! (第2/3页)
蔡云、祁霜、柳三变,走过姜望。姜望朝他微微颔首,袖中的手,又打了那个旧暗号。三指为岳,握拳为定。
走到一甲之列,沈青崖侧过身,让开了首位。
苏秦在那个位置上,站定。
而後,他随着礼官的唱赞,朝着丹墀之上,那重明黄的帘幕,撩袍,跪拜,谢恩。
「臣,苏秦。」
「谢陛下隆恩。」
帘幕之内,静了片刻。
而後,那个平静的声音,响了。只有一句。
「平身。」
「好好当差。」
四个字。
平平常常的四个字,礼官听着是套话,百官听着是常例。
只有苏秦听懂了。
好好当差。
朕把明路,给你铺好了。
走。
……
文官班列之中。
元度衡立在班首,从头至尾,目不斜视。
唱到状元二字的那一瞬,这位天官的眼皮,缓缓地,合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合眼的那一瞬,他在心里,对着三百年前的那位祖师,说了一句话。
祖师。
您那一票。
投出去了。
……
「放——榜——!」
礼官长唱。
宫墙之外,东侧的龙门榜壁前,礼部官员合力,将一卷丈余长的金榜,缓缓展开,悬上榜壁。
金榜悬定的一瞬。
异象,起了。
榜上三百个名字,自三甲末名起,一个,一个,亮了起来。
不是墨字生辉那麽简单。
每一个名字亮起时,都化作一道流光,自榜面上升腾而起,直上天空,融入皇都上空那片凡人看不见的名字之海。
天下人肉眼所见,是金榜生辉,霞光万道,纷纷跪拜,口称祥瑞。
而人群中,被陈鱼羊扛在肩头的苏禾,看见的是另一番天地。
孩子看见,三百个名字,一个一个,从榜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名字,同躺在榜上时,不一样了。每一个的头顶,都多了一枚小小的、印玺形状的光。
那是名分。
官身的名分,落进了名字里。
从此,这三百个名字,在天地的册子上,换了一页。
他们不再是白身,不再是布衣。
天地认他们,是官。
名字,一个一个地升。
三甲的,升起来,光柔和。
二甲的,亮一些。一甲探花、榜眼,升起时,名海微微荡了两圈涟漪。
最後。
榜首那个名字,亮了。
苏禾在陈鱼羊的肩头,屏住了呼吸。
它看见哥哥的名字,从金榜之首,缓缓站起。状元的名分,一枚金红色的印光,落定在名字顶上。
而後,那个名字,升空,入海。
入海的一刹那。
整片名字之海。
起潮了。
以哥哥的名字为中心,一圈金色的浪,无声地,浩浩荡荡地,朝着四面八方推开。
海中千万个名字,随着浪起,齐齐地明灭了一次,像千万盏灯,朝着新入海的这一个,颔首致意。
哥哥名字上挂着的那串敕名,亮了。
名字底下,那块碑一样沉的实迹,亮了。
名字後面,那一排一排站到看不见尽头的、一千四百年的先生们。
齐齐地,亮了一次。
苏禾看得呆住了,半晌,才把脸埋进陈鱼羊的脖子里,小声地,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陈叔。」
「俺哥的名字。」
「今天,是海里最亮的。」
……
广场之上,苏秦立於一甲之首,垂目静立。
天下人看不见名海,他也看不见。
可就在金榜升名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应到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自天灵盖,贯到脚底。像是天地之间,有一本极大极大的册子,翻动了一页。
前一页上,他是青州府的一个考生,一个白身,一个布衣。
这一页上,多了三个字。
有名分。
状元及第,授官在即,天地两册,阳世名籍。
从今日起,他这个名字,是朝廷的官,是天下的官,是天地认下的、堂堂正正的名分之身。
沈太医令三十年前的手稿,一字一字,浮上心头。
它认名分。须有名分的人,堂堂正正去取。
苏秦垂在袖中的手,缓缓地,握紧了。
王虎。
你等着。
哥的名分。
今日,有了。
……
大典礼成,御街夸官。
状元披红,榜眼探花随行,御街十里,万人空巷。
这些热闹,苏秦是骑在高头大马上,被动地受着的。
满街的花枝朝他掷来,满楼的手帕朝他挥,他拱手,还礼,拱手,还礼,脸都笑僵了。
马队行得极慢。十里御街,人潮一层叠一层,锣鼓喧天。
行到东市口,路边忽然起了一小阵骚动。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挎着篮子,不知怎麽挤过了人墙,颤巍巍地捧出两个热饼,朝着马上递:
「状元郎!尝一口!老汉的饼,沾沾文气!」
护卫的差役要拦,苏秦擡手止住。
他俯身,接过那两个饼,当街咬了一大口,而後朝老汉一拱手:
「好饼!香!」
「老丈的手艺,比文气实在!」
满街轰然叫好。
老汉捧着剩下的半篮饼,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开了,逢人便说状元郎咬过我的饼。
马队再行。
苏秦捧着那两个饼,忽然想起了另一个饼。
前世不提。
此世,蝗灾那年,王虎从怀里掏出来的,那半个又冷又硬的窝头。
从半个窝头,到御街上的这两个炊饼。
这条路,他走了六年。
热闹的顶点,在御街中段。
马队行到那里,路边一个酒楼的二层,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状元郎!!俺们是青州来的!!惠春县!!」
苏秦猛地擡头。
二楼的窗口,挤着七八张黑红的脸,风尘仆仆,是提前几个月进京、在城里做工等着看榜的青州同乡。
「状元郎!!您还记得不!!蝗灾那年,俺们喝过您的粥!!」
苏秦在马上,朝着那扇窗,深深一揖。
满街的人,先是静了一瞬,而後,爆出了今日最响的一阵彩声。
喝过他的粥。
这五个字,比状元二字,还重。
……
夸官毕,一甲三人於礼部别院暂歇,等候吏部授职的文书。
刚落座,茶还没凉,院外传报:
「吏部尚书元大人,到——」
三人齐齐起身。授职文书按例由吏部郎官送达,何曾有过天官亲至的例?
元度衡一身常服进院,摆手免了礼,先对陆明谦和沈青崖各交代了几句授职的章程,而後道:
「老夫同状元郎,还有几句公事。」
陆沈二人告退。
廊下只剩两人,元度衡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却不递,只搁在石桌上,手按着。
「明日文书才正式下。老夫先来,是让你有一夜的准备。」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状元例授,不出意外。」
苏秦拱手:「学生领命。」
「不急着领。」
元度衡的手指在文书上敲了敲,压低了声音:
「老夫要说的是章程之外的事。」
「翰林院那座衙门,冷。冷衙门里的人,闲。闲人最养一样东西。」
「眼睛。」
「你从末名点了状元,殿上又得了圣心,明日一进院,几十双眼睛就会挂在你身上。
你做什麽,不做什麽,翻什麽书,走哪条廊,都会有人记着,传出去。」
「所以老夫只嘱咐一句。」
老人直视着他:
「头三个月,只抄书,只当值,只喝茶。什麽都别翻,什麽都别问。」
「把自己,先坐成一件冷衙门里的旧家具。」
「家具坐稳了,眼睛们看乏了。」
「你再动。」
苏秦心中一凛,郑重长揖:「学生记下了。」
元度衡这才把文书推过来,起身要走,走到院门,又停了停,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对了。院里有个抄书的老书办,抄了三十年,人很和气。」
「新人进院,都爱寻他问东问西。」
老人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深浅:
「你也可以。」
说完,走了。
苏秦立在廊下,握着文书,怔了很久。
别院的廊下,沈青崖寻了过来。
白衣,榜眼服色还没换上,手里提着两盏茶,一盏递给苏秦。
「兑约。」他说。
苏秦接过茶:
「愿闻其详。」
两人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
这个坐姿,不像榜眼与状元,像两个村口下棋的闲人。
「两张榜,对着看。」
沈青崖望着院中的一树秋叶,缓缓道:
「会试那张,我头名,你末名。我赢你,两百九十九个名次。」
「殿试这张,你头名,我次名。你赢我。」
「一个。」
他转过头,看着苏秦:
「帐面上,我还赚着。」
苏秦笑了:「沈兄这笔帐,算得刁。」
「可我认输。」
沈青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一字一字:
「因为会试考的是文。殿试考的,是人。」
「文,我不输你。
我那三篇制艺,拿去给天下宗师看,未必在你之下。
这一点,我到今日,也不让。」
「可是人。」
他望着院中的落叶,静了片刻。
「殿上那最後一问,我这三日,想了三日。
我把我自己放到那个位置上,推演了几十遍。
我推演出的最好的答案,是引经据典,以'忠'字破题,答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也就是,一滴都进不去。」
「你那句'替陛下守着天下这本帐的人',我写不出来。」
「不是才力不够。」
「是我的帐本上,没有那些东西。
你的帐上有六千灾民,有一座青龙堰,有喝过你粥的人在御街上喊你。
我的帐上,是家学,是文名,是北榜第一。」
「文是从书里长出来的。」
「人,是从帐里长出来的。」
沈青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朝苏秦伸出一只手:
「所以,榜,不比了。再比也是比文。」
「比点别的。」
「十年。」
他一字一字:
「你走你的路,我回北地,重新练我的'人'。
十年之後,你我各拿各的实绩,再对一次帐。
修了几条渠,活了多少人,立了几件实事。」
「帐面见真章。」
「敢不敢应?」
苏秦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
「十年。」
「帐面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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