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衣锦还乡!我为状元郎! (第2/3页)
苏秦一看见那棵树,脚步就慢了下来。
苏家村的村口。
那棵大槐树他太熟了。小时候全村的老人都爱坐在树底下乘凉,下棋,扯闲话。
三叔公在世的时候,每天傍晚都坐在树底下那块青石板上。
拄着他那根黑漆漆的旧拐杖,看着村口来来往往的人。
苏秦走到槐树底下。
天已经全黑了。
树底下没有人。
青石板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
石板白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到了这会儿还是温的。
可坐在上面的那个人,不在了。
苏秦的手在石板上停了一息。
「三叔公,我回来了。」
他在心里头说了一句。
然後一「秦子??」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苏秦转头。
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门口,一个人端着饭碗蹲在门槛上,正朝这边张望。
借着屋里漏出来的灯光,苏秦认出来了。
苏大柱。
住在村口的苏大柱。小时候跟他一块儿在水田里摸泥鳅的苏大柱。
「大柱哥。」苏秦笑了一下。
苏大柱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我操!真是你!!」
他从门槛上一蹦而起,碗里的饭洒了一半在地上也不管了,几步蹿到苏秦面前。
「你、你回来了?啥时候到的?你不是在京城」
「考完了。」苏秦说。
「考————「苏大柱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忽然,他扯开了嗓子,朝着村里嚷了一声。
「苏秦回来—了!!!」
这一嗓子,炸了。
原本安安静静吃着晚饭的苏家村,像是被人在锅底炸了一声响雷。
门开了。
窗推开了。
人从屋里涌出来了。
「谁?谁回来了?」
「秦子?哪个秦子?」
「苏秦!苏家那个苏秦!」
「状元那个???」
「真的假的???」
脚步声、叫喊声、碗碟磕碰的声音、小孩子哭闹的声音..
一股脑儿全搅在了一起。
苏秦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一盏一盏的灯笼从各家各户里端出来。
那些灯笼在黑暗里连成了一条线。
然後那条线,朝着他涌了过来。
头一个到跟前的是苏二婶。
这位嗓门全村最大的婶子,端着灯笼一路小跑,鞋都跑掉了一只也不管,到了苏秦面前先把灯笼往他脸上一怼,使劲看了两眼。
然後一巴掌拍在了他後背上。
「秦子!真是你小子!」
「瘦了!你怎麽瘦成这样!京城那地方不给饭吃啊?」
苏秦被她拍得跟跄了一步。
还没站稳,後面又涌上来一堆人。
苏老根、苏广田、苏满仓、苏来福————
村里的叔伯长辈们一个接一个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像一窝麻雀炸了窝。
「状元爷回来啦!」
「啥时候到的?吃了没?」
「走走走,到家里去,你婶子今天焖了鸡!」
「你苏二婶那鸡有啥吃的,我家杀了猪」
苏秦被人群裹着,朝村子里走。
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泥巴路上一晃一晃。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暖的。
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头顶。
他在三级院的时候,被叫苏师兄。
在青云班,被叫苏秦。
在金殿上,被叫一甲头名。
在翰林院,被叫新科状元。
可在这里。
在苏家村。
他们叫他秦子。
秦子。
这两个字里头没有敬畏,没有算计,没有利益,没有掂量。
只有一种从他出生那天起就长在这片泥巴里的、最朴素的亲近。
他是苏家村的秦子。
不管他走到了多远、考到了多高,在这些人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在田里捉泥鳅、在槐树底下听三叔公讲古的秦子。
这个身份,比状元踏实。
人群簇拥着他走到了苏秦家门口。
门开着。
竈上冒着烟。
一个人站在门口。
身形不高,有些佝偻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捏着一把烧火棍,大概是刚从竈房里出来。
苏秦的爹。
苏海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黑暗中那一群举着灯笼的人朝自己家涌过来。
他看了半天,看见人群中间那个瘦长的身影。
手里的烧火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爹。」
苏秦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面前。
「我回来了。」
苏海看着他。
看了好久。
嘴唇动了几下。
没说话。
然後他弯下腰,把烧火棍捡起来。
转身走进了竈房。
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声音有点哑:「进来。锅里热着饭。」
苏秦跟在他身後进了竈房。
竈房里灯暗。
是那盏用了很多年的旧油灯,灯芯矮了,光只够照亮竈台那一小片地方。
锅盖掀开。
热气冲上来。
不是寻常的饭。
是一碗手擀面。
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
苏秦看见那碗面的时候,心里那根一路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在苏家村,只有两种时候吃手擀面。
一种是过年。
一种是家里人从远处回来。
爹不知道他哪一天到家。
可锅里一直热着一碗面。
大概是每天都擀一碗。
直到他回来为止。
苏秦坐在竈台旁的矮凳上,端起那碗面,低头吃。
面有点软了。
热的时间太长了,面条已经胀了,嚼起来粘牙。
荷包蛋也老了,蛋黄硬邦邦的。
可苏秦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苏海蹲在竈口,拿着烧火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竈膛里剩下的火星子。
竈房里只有苏秦吃面的声音,和竈膛里火星子偶尔啪一下的脆响。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好一阵子,苏秦把面吃完了。
碗底乾乾净净的,连汤都喝了。
他放下碗。
「爹。」
「嗯。
「」
「状元。」
苏秦只说了两个字。
苏海拨火的手,停了。
竈膛里一颗火星子落下来,在灰烬堆里头灭了。
「考上了?」
苏海的声音很低。
「考上了。」
苏海没有回头。
他蹲在竈口,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好一会儿。
然後他站起来,用烧火棍敲了敲锅沿。
「再来一碗不?」
苏秦笑了。
「不了,饱了。」
「那就睡。」
苏海检查了一遍竈膛,确认火都灭乾净了,才慢慢往屋里走。
走到竈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娘要是还在,该高兴坏了。」
说完就进了屋。
苏秦坐在竈台旁边,听着苏海的脚步声远了。
竈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苏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
碗是旧的。碗沿有个小缺口,缺了一块。
他从小就用这只碗吃饭。
白粥、杂粮饼、红薯饭、逢年过节的手擀面。
今天用这只碗,吃了一碗状元回家的面。
苏秦摸了摸碗沿那个缺口。
粗糙的。
跟京城金殿上那些精细物件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可他端着这只碗,比端什麽都踏实。
外头的动静还没消停。
村里人听说苏秦回来了,兴奋得跟过年一样。
苏二的嗓门在院子外面炸开来:「秦子!出来出来!大夥儿要摆酒呢!」
「苏老根家腾了院子出来了!」
「猪杀了一头!鸡也宰了三只!」
「苏满仓把他那坛子苞谷酒也搬出来了!压箱底的!平时谁跟他借一碗他都不肯的!」
苏秦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那一夜,苏家村热闹得翻了天。
苏老根家的院子里搁了五张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全是各家凑出来的。
没什麽精细东西。
红烧肉是苏二婶切的,块儿大得能砸死人。
炖鸡是苏广田家的老母鸡,炖了一下午,汤色黄亮。凉拌黄瓜、清炒豆角、一大盆糊辣汤。
酒是苏满仓家酿的苞谷酒。
烈。
苏秦喝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呛出来。
他酒量本来就不好。
可今晚他不拒。
一碗碗端上来,他一碗碗地应。
「秦子!状元爷!满饮此杯!」
「咱苏家村,祖祖辈辈头一个状元!!」
「喝!都喝!谁不喝谁是王八蛋!
」
苏秦端着碗,每一碗喝下去之前,都先看一眼敬酒的人。
看清楚,记在心里。
苏老根。种了一辈子地,六十多了腰弯成了虾米,还在下田。
李长庚。当年苏秦哭着馋了,这位叔偷偷塞了五十文给他,不让他跟别人说。苏秦在心里的那本帐上记了好几年。
苏满仓。村里最穷的一户。可今天把自己压箱底的酒搬出来了,搬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苏二婶。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三个娃,嗓门大,心更大。
苏来福。小时候苏秦在他家偷过一回红薯烤着吃,被他追了两条巷子。如今端着酒碗凑过来,一脸憨笑。
这些人。
这些面孔。
这些名字。
是苏家村的底子。
苏秦一碗一碗地喝,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喝到後来,舌头麻了,可脑子还清楚。
他不会让自己真醉。
这些人的脸他要记清楚。
他以前记的是帐。
如今他记的是人。
做官做的就是人。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升得老高了。
苏大柱扶着他往家走。
「秦子,你喝多了。」
「没事。」苏秦摇了摇头,脚步有点晃,可走得还算直。
「你————你当了状元,以後是不是要做大官了?」苏大柱小心翼翼地问。
苏秦笑了一下。
「状元嘛,官小不了。」
「可大小的,我还得等朝廷的文书下来。」
「哦————「苏大柱点了点头。他显然不太懂什麽官不官的。
走到苏秦家门口,苏大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管他什麽官不官的。你回来了就好。」
苏秦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苏大柱举着灯笼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灯笼的光变成一个小点,拐进了巷子里,看不见了。
苏秦推门进去。
苏海没睡。
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面前摆着一碗凉白开。
不用问,是给他醒酒备的。
「喝了多少?」
「没数。」
苏海哼了一声。
苏秦端起碗,一口气灌了大半碗凉白开。
胃里那团火被压下去了。
他坐下来。
「爹。」
「嗯。
「」
「明早我去上坟。」
苏海拨了一下灯芯,光亮了一些。
「三叔公那里,还有————老王那里。」
苏秦说「老王「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
苏海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
「我知道。纸钱在柜子里,酒也留着。」
他欲言又止,最後只说了一句:「早点睡。」
苏秦应了。
可苏海没动,他又坐了一会儿。
两个人在灯下沉默着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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