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旧人来贺!仙官唤苏大人! (第2/3页)
我收下了。
「9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头一份聘书。头一份官凭。」
他顿了顿。
「等朝廷的授官文书下来那天,我让它们搁在一块儿。」
「一张是朝廷给我的。」
「一张——是我什麽都不是的时候,就有人肯给我的。」
丁主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又要长揖下去,被苏秦一把托住了。
「行了。」苏秦说:」再揖,面就白吃了。
丁主簿被这话噎了一下,绷不住,笑了。
笑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大人,您的授官文书————下来了吗?」
「还没。」
丁主簿点了点头,脱口而出:「状元嘛————官小不了。」
说完自己一愣,赶紧描补:「属下是说——
」
「肯定比巡检大。」苏秦替他把後半句说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笑了。
送丁主薄出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
他走到村口,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苏秦身後的苏家村。
那一眼看了很久。
「大人。」
「嗯。」
「这地方真好。」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比县衙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还是走着。
来时怀里揣着一张纸,护了几十里。
回去的路上,怀里空了。
可他走得比来时轻快。
这大半年,别人都说丁某走了大运从镇上的巡检做到县里的主簿,人官升了地官,一步没落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点运道,跟那个少年一比,什麽都不是。
大半年前,他以为自己给出去的是天大的擡举。
大半年後他才明白,那个蹲在石阶上三文钱一笔的少年,从来就不需要谁的擡举。
可他不酸。
一丝都不酸。
夜路上,丁主薄把腰杆挺得笔直,越走越快。
他这辈子在流云镇当差,钱没攒下几个,官没做上几品。
可有一样东西,他如今敢跟天底下任何人比。
眼力。
满镇的人都看走了眼的时候,是他丁某,头一个把那个名字,填进了官府的格子里。
流云镇丁某。
看人的眼力一天下第一。
第二天一早,苏秦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
外加一个把房梁上灰都震下来的嗓门一「苏秦!!开门!!」
这个嗓门他太熟了。
流云镇独一份。
徐黑虎。
苏秦推开院门。
门口拴着一匹瘦马,马背上挂着两只酒坛,坛口紮着红布。
徐黑虎立在门口正中,满脸横肉,络腮胡子遮了半张脸,一身典史的官服穿得歪歪扭扭。
见了苏秦,他先是咧嘴一乐。
乐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麽,脸一板,拍了拍身上的灰,抱拳躬身,一本正经地来了一套官礼:「下官,流云镇典史徐黑虎,参见——
」
「徐叔。」
苏秦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您再这样,我关门了。」
徐黑虎的官礼卡在半截,僵着。
「那不成!」他梗着脖子:」礼不可废!你如今是状元,官面上的体统一"
「我爹在竈房热面。」苏秦说:」您是进来吃,还是站在门口讲体统?」
徐黑虎的喉咙动了一下。
体统和面,在他肚子里打了一架。
面赢了。
「————先吃面。
1
他一弯腰,把两坛酒从马背上卸下来,一手一坛,大步进了院。
苏秦正要关门,目光一顿。
院门外的路上,还立着一个人。
离门口五六步远,灰扑扑一身便服,站在那里,没有一点声息。
不知站了多久。
谢城隍。
苏秦还没来得及开口,老人已经躬身,行了一礼。
利利索索,行完了。
快得让人拦都拦不及。
苏秦只好撩衣,回了一个更深的礼。
「谢老。」
谢城隍直起身,微微颔首,走进了院子。
还是没有声音。
院子里,苏父又热了面。这回三碗。
热完面,他照旧出去劈柴了。
笃——笃——笃—
徐黑虎把两坛酒往桌上一墩,拍开泥封。
酒香腾地冒出来。
「杏花村的!」他嗓门震天:」从州城捎的!攒了小半年你徐叔说过,等你回来,请你喝顿好的!」
苏秦看了一眼那两只坛子。
又看了一眼徐黑虎的袖口。
两只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九品人官的俸禄,他心里有数。
这两坛酒,够这位徐叔省吃俭用小半年。
他没说破,转身进屋,取了三只碗。
头一碗酒满上,徐黑虎端起来,却没喝。
他站起来了。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端着碗,忽然肃了神色。
「这头一碗——」
「敬咱流云镇的水土!」
「穷是穷了点!」
「可养出了个状元!」
他仰脖子,一口乾了。
干完,把碗一墩,哈出一口酒气,眼圈竟有点红。
「痛快!」
苏秦和谢城隍也喝了。
徐黑虎抹了把胡子,坐下来,盯着苏秦看。
看着看着,摇起头来。
「邪性。」
「真邪性。」
「老子在流云镇做了十九年官。」他伸出两根粗指头比划:」十九年!镇上谁家娃儿几岁尿炕、谁家闺女许了哪村,老子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你小时候什麽样,老子也记得。」
「瘦得跟豆芽似的,背个破书袋,打镇口过。大冬天的,鞋帮子裂着口。」
「那时候谁能想到?」
他一拍大腿。
「就那个豆芽—状元!」
「县志老子翻过!惠春县往上数三百年,状元?没有!举人都数得过来!」
「如今有了。」
他环视一圈,像是说给这个院子听,又像是说给整个流云镇听:「搁在咱镇上!」
「就打这个院儿里出去的!」
他越说越亮堂,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老子昨儿在衙门口跟人吹了一下午!隔壁镇那个姓马的典史,酸得脸都绿了!他们镇三百年也没出一个!」
苏秦听着,没插话。
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位徐叔吹。
让他吹。
这一场吹嘘,人家等了十九年。
谢城隍坐在旁边,慢慢地喝着酒。
等徐黑虎吹到口乾、低头灌酒的空当,老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的名字,头一回落在官册上,我记得。」
苏秦转过头。
「那年你爹抱着你,到镇上上户。」
谢城隍看着碗里的酒,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户册翻开,落你名字那一笔——
「是老夫经的手。」
苏秦怔住了。
「老夫在流云镇,管了半辈子的册。」
谢城隍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数一串佛珠。
「看着一个名字,从镇上的户册」
「走到惠春分院的学籍册。」
「走到年考的皇榜。」
「走到金榜头名。」
他擡起眼,看着苏秦。
那两口没有水纹的井里,头一回,透出了一点极淡的、像是暖意的东西。
「一个名字能走多远——
「老夫这辈子,头一回看全。」
院子里静了。
连徐黑虎都没吭声,端着碗,听着。
苏秦坐直了身子。
他拿起酒坛,双手给谢城隍满上了一碗。
晚辈的规矩。
「谢老。」
「这一碗,我敬您。」
「敬您那一笔。」
谢城隍没推辞。
他端起碗,慢慢喝了。
喝完,把碗轻轻搁下,用袖子按了按嘴角。
什麽也没再说。
酒过三巡。
徐黑虎吹够了衙门的闲篇,骂够了县衙的夥食,嗓门渐渐低了下来。
他捧着酒碗,转着,转着。
转了半天,忽然开口。
「秦————大人。」
这一声,他又叫回了官称。
苏秦心里一动。
这位徐叔嗓门最大、最不讲究的一个人,忽然讲究起称呼来—
那就是要说他最不敢碰的事了。
「徐叔。」苏秦把他的碗满上:」您叫我苏秦就行。」
徐黑虎盯着碗里的酒。
半晌。
「子训那小子。
「」
「在天润县————怎麽样?」
院子里的劈柴声,不知什麽时候停了。
只有墙根底下的一只蛐蛐,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挺好的。」苏秦说。
「谭县尊是个护民的好官。子训在他手底下,从最底下做起—核户册,查灾田,下乡办差。一样一样,办得紮实。」
「那边的人,都服他。」
徐黑虎捧着碗,一动不动。
「他给你写信?」
「偶尔。」
「哦。」
徐黑虎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没给家里写过。」
苏秦没接话。
这话没法接。
徐黑虎自己也没等他接。他仰头把碗里的酒灌了,一抹嘴,像是要把方才那句话抹掉。
「那个犟种。」
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
骂完,又低低补了三个字。
「————像他娘。」
这三个字落下去,他自己僵了一瞬。
然後猛地一拍桌子,嗓门陡然又轰了起来:「喝酒喝酒!说这些干什麽!喝酒!
心苏秦默默地给他满上了。
他知道,这一页,翻过去了。
这位徐叔跟子训之间隔着什麽,他从子训那里隐约听过一些。
那不是他能碰的地方。
可是又喝了两碗之後,徐黑虎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苏秦的手腕。
攥得很用力。
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凑过来,酒气熏人,眼睛却是直的。
「你跟他————好好处。」
「他在外头,吃了亏,不吭声。」
「嘴硬。心软。」
「一个人。」
苏秦的心里,忽地一震。
这几句话。
徐子谦师兄,在三级院的院子里,跟他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那个犟驴,嘴硬,心软,一个人在外头,吃了亏,他都不知道吭声。
哥哥说的,和爹说的,一字不差。
这一家人,谁都没法跟徐子训说话。
於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全托给了他苏秦。
苏秦反手按住徐黑虎的手背,看着他,一字一字:「徐叔。」
「子训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徐黑虎盯着他看了半天。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慢慢落了下去。
「好。」
他松开手,抓起碗。
「好!」
「就冲这句——喝!」
那天下午,徐黑虎喝空了一整坛。
喝到後来,趴在桌上,打起了震天的呼噜。
苏秦和谢城隍两个人,一个擡肩膀一个擡腿,费了老劲才把这座铁塔挪到里屋的床板上。
给他扔了条被子。
堂屋里,就剩下苏秦和谢城隍。
谢城隍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端着茶碗。
先吹一下,再抿一口,含一息,咽下去。
苏秦陪他坐着。
坐了一会儿,谢城隍放下茶碗。
「苏大人。」
「嗯。」
「你的授官册。」
老人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留着一道缝。
「是从吏部发的?」
苏秦微微一愣。
「自然是吏部。授官册归吏部管,这是朝廷的规矩。」
谢城隍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後,极淡地笑了一下。
淡到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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