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旧人来贺!仙官唤苏大人! (第3/3页)
看不出来。
「等你穿上官袍。」
「自然就懂了。
苏秦坐直了。
「谢老。」
「您管了半辈子的册。」
「这话里有话。」
谢城隍不答。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含着,咽了。
然後微微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思不是「不告诉你」。
是「到了日子,你自然懂」。
苏秦盯着他看了几息,把这笔帐,压进了心里最深的那一页。
管了半辈子册的人,问他的授官册。
一个官制里几乎查不到的职衔—格。
一句不肯往下说的话。
这一页,又厚了一层。
傍晚,谢城隍起身告辞。
苏秦送他到院门口。
老人走出去两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那个消息,不会太远了。」
声音极轻。
说完,他就走了。
灰扑扑的背影,无声无息,消失在巷子拐角。
里屋的徐黑虎一直睡到掌灯,才醒。
——
醒来自己臊了,蹬上靴子,胡乱抹了把脸,牵了马就走,谁留都不住。
瘦马驮着他和剩下的那坛酒,晃晃悠悠出了村。
半道上,黑暗里远远传来他扯着嗓子的吼,也不知是唱还是喊:「状元家的酒」
「好喝——!!」
声音越来越远,没了。
苏秦站在院门口,听着,笑了一下。
两天。
三个流云镇的九品。
一个走了几十里地,来赴一个大半年的约。
两个坐了一下午,喝了一场十九年的酒。
他什麽都还没做—官袍没穿,官印没接。
可流云镇把他养大的那些人,已经一个一个,走到他面前来了。
来看一眼。
看看这片穷水土,到底养出了个什麽。
苏秦转身回屋,把桌上的空碗一只一只收了。
收到最後一只,他停了停。
那是谢城隍用过的茶碗。
碗沿上乾乾净净,什麽都没留下。
就像那个人,来无声,去无声。
只留下一句话,钉在他心里。
等你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又过了一天。
这一天,苏秦等的人到了。
下午的时候,苏大柱跑来报信。
「秦子!村口来了两个人!说是你书院的同学!」
苏秦正在院子里帮苏父搓豆子。
两手搓着干豆荚,豆粒哗啦啦掉进簸箕里。
听了这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後他把手里的豆荚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去接。」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了两个人。
两个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头一个—
个子不高,圆脸,皮肤偏黑,嘴唇薄,眼睛小但是亮。穿了一件洗得还算乾净的青布衫,包袱鼓鼓囊囊的—大概是把能带的东西都塞进去了。
这人看见苏秦的第一句话——
「苏秦!你小子考了个状元也不请客???」
刘明。
全宿舍最抠门的刘明。
第二个—
个子高些,偏壮,面相憨厚,背着一只大包袱,肩上还搭着一只搭裢。他不太说话,见了苏秦之後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赵立。
宿舍里话最少的赵立。
三个人在村口碰了面。
没有拥抱。
没有落泪。
没有什麽「别来无恙「之类的客套话。
刘明冲上来一巴掌拍在苏秦胸口上:「我走了三天的路!三天!你知不知道从二级院到你这个鬼地方有多远?」
赵立跟在後面,拍了拍苏秦的肩膀。没说话。
就一拍。
够了。
这就是室友之间的方式。
不用说什麽。
一巴掌拍上去,什麽都在那一巴掌里了。
苏秦把他俩带回了家。
苏父又热面了。
这几天他热面热得比前半年加起来都多。
可他一句牢骚也没有。
三碗面端上桌。
刘明、赵立、苏秦,三个人围着那张旧桌子,呼噜呼噜地吃面。
吃面的时候没人说话。
走了三天路的人,先填肚子。
面吃完了,茶也喝了一碗。
刘明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那双小眼睛转了转,忽然收了脸上的笑。
「去看老王吧。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立把茶碗放下了。
苏秦点了点头。
「我等你们就是为了这个。」
三个人上了山。
苏秦在前头带路。
刘明和赵立跟在後面。
山路上,三个人的脚步声踩着草叶和碎石,沙沙的响。
刚上路的时候刘明还嘴碎,抱怨山路陡、草太深、虫子多。
——
可走着走着,他不说话了。
越走越近。
越近,心里那个名字就越重。
那个名字不需要说出来。
它就在那里。
在每一步落下去的脚底下。
在每一口吸进来的山风里。
翻过了那道梁。
阳光照下来。
满山的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远远的,他们看见了那个黄土堆。
和那块木牌子。
三个人的脚步同时慢了。
刘明的嘴闭得紧紧的。
赵立低下了头。
苏秦走在最前面,步子没停,可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到了坟前。
三个人站在那里。
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吹过来。
草叶子沙沙地响。
那块木牌子上的字—「室友王虎之墓。苏秦立。」—被前天苏秦擦过一遍,乾乾净净的。
苏秦蹲下来。
他从包袱里取出了纸钱和酒。
纸钱分成了四份。
三份递给了刘明和赵立一人一份,第四份搁在了坟前。
「这份是老王的。」
苏秦把第四份纸钱摆在了木牌子底下。
「自己给自己烧。」
刘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接过纸钱,没说话。
赵立也接了。
低着头,大拇指在纸钱的边缘上来回蹭着。
苏秦划了火。
纸钱烧起来了。
火苗在山风里跳动。
纸灰飞上去,在半空中打着旋,飘散了。
一份。
两份。
三份。
第四份—搁在坟前的那一份——苏秦把火引了过去。
火舔上了纸钱的边角。
烧了。
四份纸钱烧在了一起。
烟气很浓。呛了一下眼睛。
苏秦拿出酒壶。
倒了四杯。
三杯摆在三个人面前。
第四杯他往坟前的土里一倒。
酒涸进了黄土。
「老王。」
苏秦端起自己的那杯酒。
「人齐了。」
他的声音不高。
「刘明来了。赵立也来了。」
「就差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山坡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又吹了起来。
苏秦把杯里的酒喝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位置让了出来。
刘明往前挪了一步。
他蹲在坟前,捏着那只酒杯,手指头发白。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又张了张。
这个在宿舍里嘴最碎、什麽都能扯上两句的人,此刻蹲在坟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
他开口了。
「王虎。」
他叫的是全名。
不是老王。
不是虎子。
是王虎。
两个字从他嘴里头挤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我————还欠你的饭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上回在书院食堂,你替我垫了三顿饭。我说月底还你。」
「没还上。」
他的肩膀开始抖。
「你就走了。」
他的声音断了。
碎成了几截。
「我————我攒着呢。那三顿饭的钱。」
「我攒着————一直攒着————
」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哭声。
可那一抽一抽的肩膀比哭声更重。
苏秦站在旁边。
他没有去拍刘明的背。
没有去安慰。
有些悲,旁人碰不得。
你一碰,就碎了。
让他自己扛。
扛过去了,就好了。
过了很久。
刘明从膝盖里擡起头来。
眼睛红了。
可没有泪。
他把酒杯里的酒一口灌了,把杯子使劲往坟前的地上一墩。
然後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轮到赵立了。
赵立走到坟前。
他没有蹲。
他站着。
手里端着酒杯。
低着头。
他看着那块木牌子上「王虎「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说了一句话。
只一句。
「王虎,我考过了二级院的年考。你答应跟我一起考的。」
说完了。
就这一句。
他把酒灌了。
杯子没墩,轻轻搁在了坟前。
然後他转过身,走到了一旁。
他的背影很宽。
可那个宽宽的背影站在那里,苏秦看得出来,它在微微地颤。
三个人都说完了。
坟前的纸钱已经烧尽了。
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纸灰。
风一吹,纸灰散了。
飘上去,飘得很高,飘到了山顶上头那片蓝天里,看不见了。
三个人坐在坟前的草地上。
谁也没动。
谁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光影在草地上挪了一大截。
苏秦靠着一块石头坐着,看着面前那个黄土堆。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是一个念头。
四个人的宿舍。
如今坐在这里的只有三个。
缺了一个。
那个缺了的位置空在那里,像一只碗里缺了一个口。
碗还能用。
可每次端起来的时候,手指都会碰到那个缺口。
硌。
硌得人心里头疼。
苏秦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又翻到了那一页帐。
最深的一页。
冬至。
复灵。
这笔帐他一天不还清,那个缺口就一天补不上。
他睁开眼。
看着那块木牌子。
「老王。」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等着。」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秦忽然停了步。
他看见了村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穿官服。
一身布衣。
可站在那里的姿态,苏秦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庄稼人的站法。
腰板很直,但不是硬撑的那种直——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像是一棵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被风吹了很久很久,树干歪过、弯过,可最後还是直了。
苏秦的脚步快了。
走近了。
那个人转过了头。
一张瘦削的脸。
颧骨高了些,下巴尖了些,比上回见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日头和风晒乾了一圈水分。
可那双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苏秦太熟了。
有倔。
有静。
还有一种被苦水泡过之後、反倒变得乾净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