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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周仙官 第319章 旧人来贺!仙官唤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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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不出来。

        「等你穿上官袍。」

        「自然就懂了。

        苏秦坐直了。

        「谢老。」

        「您管了半辈子的册。」

        「这话里有话。」

        谢城隍不答。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含着,咽了。

        然後微微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思不是「不告诉你」。

        是「到了日子,你自然懂」。

        苏秦盯着他看了几息,把这笔帐,压进了心里最深的那一页。

        管了半辈子册的人,问他的授官册。

        一个官制里几乎查不到的职衔—格。

        一句不肯往下说的话。

        这一页,又厚了一层。

        傍晚,谢城隍起身告辞。

        苏秦送他到院门口。

        老人走出去两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那个消息,不会太远了。」

        声音极轻。

        说完,他就走了。

        灰扑扑的背影,无声无息,消失在巷子拐角。

        里屋的徐黑虎一直睡到掌灯,才醒。

        ——

        醒来自己臊了,蹬上靴子,胡乱抹了把脸,牵了马就走,谁留都不住。

        瘦马驮着他和剩下的那坛酒,晃晃悠悠出了村。

        半道上,黑暗里远远传来他扯着嗓子的吼,也不知是唱还是喊:「状元家的酒」

        「好喝——!!」

        声音越来越远,没了。

        苏秦站在院门口,听着,笑了一下。

        两天。

        三个流云镇的九品。

        一个走了几十里地,来赴一个大半年的约。

        两个坐了一下午,喝了一场十九年的酒。

        他什麽都还没做—官袍没穿,官印没接。

        可流云镇把他养大的那些人,已经一个一个,走到他面前来了。

        来看一眼。

        看看这片穷水土,到底养出了个什麽。

        苏秦转身回屋,把桌上的空碗一只一只收了。

        收到最後一只,他停了停。

        那是谢城隍用过的茶碗。

        碗沿上乾乾净净,什麽都没留下。

        就像那个人,来无声,去无声。

        只留下一句话,钉在他心里。

        等你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又过了一天。

        这一天,苏秦等的人到了。

        下午的时候,苏大柱跑来报信。

        「秦子!村口来了两个人!说是你书院的同学!」

        苏秦正在院子里帮苏父搓豆子。

        两手搓着干豆荚,豆粒哗啦啦掉进簸箕里。

        听了这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後他把手里的豆荚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去接。」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了两个人。

        两个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头一个—

        个子不高,圆脸,皮肤偏黑,嘴唇薄,眼睛小但是亮。穿了一件洗得还算乾净的青布衫,包袱鼓鼓囊囊的—大概是把能带的东西都塞进去了。

        这人看见苏秦的第一句话——

        「苏秦!你小子考了个状元也不请客???」

        刘明。

        全宿舍最抠门的刘明。

        第二个—

        个子高些,偏壮,面相憨厚,背着一只大包袱,肩上还搭着一只搭裢。他不太说话,见了苏秦之後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赵立。

        宿舍里话最少的赵立。

        三个人在村口碰了面。

        没有拥抱。

        没有落泪。

        没有什麽「别来无恙「之类的客套话。

        刘明冲上来一巴掌拍在苏秦胸口上:「我走了三天的路!三天!你知不知道从二级院到你这个鬼地方有多远?」

        赵立跟在後面,拍了拍苏秦的肩膀。没说话。

        就一拍。

        够了。

        这就是室友之间的方式。

        不用说什麽。

        一巴掌拍上去,什麽都在那一巴掌里了。

        苏秦把他俩带回了家。

        苏父又热面了。

        这几天他热面热得比前半年加起来都多。

        可他一句牢骚也没有。

        三碗面端上桌。

        刘明、赵立、苏秦,三个人围着那张旧桌子,呼噜呼噜地吃面。

        吃面的时候没人说话。

        走了三天路的人,先填肚子。

        面吃完了,茶也喝了一碗。

        刘明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那双小眼睛转了转,忽然收了脸上的笑。

        「去看老王吧。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立把茶碗放下了。

        苏秦点了点头。

        「我等你们就是为了这个。」

        三个人上了山。

        苏秦在前头带路。

        刘明和赵立跟在後面。

        山路上,三个人的脚步声踩着草叶和碎石,沙沙的响。

        刚上路的时候刘明还嘴碎,抱怨山路陡、草太深、虫子多。

        ——

        可走着走着,他不说话了。

        越走越近。

        越近,心里那个名字就越重。

        那个名字不需要说出来。

        它就在那里。

        在每一步落下去的脚底下。

        在每一口吸进来的山风里。

        翻过了那道梁。

        阳光照下来。

        满山的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远远的,他们看见了那个黄土堆。

        和那块木牌子。

        三个人的脚步同时慢了。

        刘明的嘴闭得紧紧的。

        赵立低下了头。

        苏秦走在最前面,步子没停,可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到了坟前。

        三个人站在那里。

        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吹过来。

        草叶子沙沙地响。

        那块木牌子上的字—「室友王虎之墓。苏秦立。」—被前天苏秦擦过一遍,乾乾净净的。

        苏秦蹲下来。

        他从包袱里取出了纸钱和酒。

        纸钱分成了四份。

        三份递给了刘明和赵立一人一份,第四份搁在了坟前。

        「这份是老王的。」

        苏秦把第四份纸钱摆在了木牌子底下。

        「自己给自己烧。」

        刘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接过纸钱,没说话。

        赵立也接了。

        低着头,大拇指在纸钱的边缘上来回蹭着。

        苏秦划了火。

        纸钱烧起来了。

        火苗在山风里跳动。

        纸灰飞上去,在半空中打着旋,飘散了。

        一份。

        两份。

        三份。

        第四份—搁在坟前的那一份——苏秦把火引了过去。

        火舔上了纸钱的边角。

        烧了。

        四份纸钱烧在了一起。

        烟气很浓。呛了一下眼睛。

        苏秦拿出酒壶。

        倒了四杯。

        三杯摆在三个人面前。

        第四杯他往坟前的土里一倒。

        酒涸进了黄土。

        「老王。」

        苏秦端起自己的那杯酒。

        「人齐了。」

        他的声音不高。

        「刘明来了。赵立也来了。」

        「就差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山坡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又吹了起来。

        苏秦把杯里的酒喝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位置让了出来。

        刘明往前挪了一步。

        他蹲在坟前,捏着那只酒杯,手指头发白。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又张了张。

        这个在宿舍里嘴最碎、什麽都能扯上两句的人,此刻蹲在坟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

        他开口了。

        「王虎。」

        他叫的是全名。

        不是老王。

        不是虎子。

        是王虎。

        两个字从他嘴里头挤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我————还欠你的饭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上回在书院食堂,你替我垫了三顿饭。我说月底还你。」

        「没还上。」

        他的肩膀开始抖。

        「你就走了。」

        他的声音断了。

        碎成了几截。

        「我————我攒着呢。那三顿饭的钱。」

        「我攒着————一直攒着————

        」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哭声。

        可那一抽一抽的肩膀比哭声更重。

        苏秦站在旁边。

        他没有去拍刘明的背。

        没有去安慰。

        有些悲,旁人碰不得。

        你一碰,就碎了。

        让他自己扛。

        扛过去了,就好了。

        过了很久。

        刘明从膝盖里擡起头来。

        眼睛红了。

        可没有泪。

        他把酒杯里的酒一口灌了,把杯子使劲往坟前的地上一墩。

        然後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轮到赵立了。

        赵立走到坟前。

        他没有蹲。

        他站着。

        手里端着酒杯。

        低着头。

        他看着那块木牌子上「王虎「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说了一句话。

        只一句。

        「王虎,我考过了二级院的年考。你答应跟我一起考的。」

        说完了。

        就这一句。

        他把酒灌了。

        杯子没墩,轻轻搁在了坟前。

        然後他转过身,走到了一旁。

        他的背影很宽。

        可那个宽宽的背影站在那里,苏秦看得出来,它在微微地颤。

        三个人都说完了。

        坟前的纸钱已经烧尽了。

        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纸灰。

        风一吹,纸灰散了。

        飘上去,飘得很高,飘到了山顶上头那片蓝天里,看不见了。

        三个人坐在坟前的草地上。

        谁也没动。

        谁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光影在草地上挪了一大截。

        苏秦靠着一块石头坐着,看着面前那个黄土堆。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是一个念头。

        四个人的宿舍。

        如今坐在这里的只有三个。

        缺了一个。

        那个缺了的位置空在那里,像一只碗里缺了一个口。

        碗还能用。

        可每次端起来的时候,手指都会碰到那个缺口。

        硌。

        硌得人心里头疼。

        苏秦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又翻到了那一页帐。

        最深的一页。

        冬至。

        复灵。

        这笔帐他一天不还清,那个缺口就一天补不上。

        他睁开眼。

        看着那块木牌子。

        「老王。」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等着。」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秦忽然停了步。

        他看见了村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穿官服。

        一身布衣。

        可站在那里的姿态,苏秦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庄稼人的站法。

        腰板很直,但不是硬撑的那种直——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像是一棵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被风吹了很久很久,树干歪过、弯过,可最後还是直了。

        苏秦的脚步快了。

        走近了。

        那个人转过了头。

        一张瘦削的脸。

        颧骨高了些,下巴尖了些,比上回见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日头和风晒乾了一圈水分。

        可那双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苏秦太熟了。

        有倔。

        有静。

        还有一种被苦水泡过之後、反倒变得乾净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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