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穿上官袍,调入翰林 (第2/3页)
上了,名分落实了。
敬神柱。盈。谢城隍的话带到了,悬名录接下了,两道门开了。
养生柱。他想了想。
「陈叔。」
「嗯?
「」
「找个地方停一下。」
「干啥?」
苏秦看了看天色,认认真真地说:「吃面。」
陈鱼羊乐开了花。
「这就对了!!走走走!前头那个镇子俺认识!有口好井,俺给你做碗」」
三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官道上,晨光万里,秋色如金。
一个穿着崭新官袍的年轻人,一个抱着布包的孩子,一个扛着锅的胖子。
往北走。
往京城走。
往翰林院走。
往那一页黑着的书走。
往三百年的棋盘正中央走。
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穿着官袍的苏秦,上路了。
回京的路,比离京的路短。
不是真的短。是心里装着的东西多了,脚下就不觉得远。
苏秦穿着官袍走了三天,路上没有再停。
护路差隐在暗处,苏禾抱着布包跟在右边,陈鱼羊扛着锅走在左边。三个人的影子被秋阳拉得老长,一路向北。
第四日黄昏,京城的城墙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苏秦在城门口停了一下。
上一次进这道门,他穿的是考生的白衣,揣着王老爹的粗茶,排在几千人的队伍里,被城门守卒像过筛子一样查了半炷香。
这一次,他取出官牒递过去。
.
守卒接过来看了一眼,猛地擡头,上下打量了他两遍,而後利落地一合掌,往後退了半步。
「苏大人。」
两个字。
苏秦点了点头,收回官牒,迈过了城门。
身後,守卒朝另一个守卒挤了挤眼,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什麽。
苏秦没回头,但听见了。
「就是那个状元。」
青云会馆。
苏秦到的那天晚上,赵掌事张罗了一桌饭。
不是大席。一张圆桌,八个人。
能到的同门,都到了。
姜望明日就要走,去北边的苍梧府任通判,已经收拾好了行装。祁霜後日走,调了西北边镇的武职。蔡云前天已经离了京,临走时把一本手抄的京城人脉册子和一封信托赵掌事转交。
柳三变已经走了,去了南边一个小县的教谕。走之前留了一幅字,挂在正堂的墙上,四个字——笔不欺心。
孟实也走了,回了离家最近的县里做主簿。走之前专门跑到赵掌事那里,把会馆的夥食费结了个清楚,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今晚在的,除了苏秦、苏禾、陈鱼羊,还有姜望、祁霜,和乔平。
乔平不走。他留在京城,替青云班守着会馆。
六个人一桌饭,陈鱼羊掌的勺。
菜不多,六个。
但每一道都有讲究。给姜望的是一盘醋鱼,北方人去南方,先习惯酸;给祁霜的是一碗羊汤,西北风大,暖胃;给乔平的还是那碟韭菜炒蛋割了一茬,长一茬。
给苏秦的,是一碗面。
「状元面。」陈鱼羊把碗往他面前一搁:「上回你穿袍那天没让俺做成,憋了三天,今晚补上。」
苏秦端起碗,没说话,先喝了一口汤。
汤是骨头汤,熬了半天的。醇厚,热,一口下去,胸口是暖的。
姜望举起杯。
「不说大话了。」
姜望向来话少。今晚更少。
「十一个人,散了。各奔各的路。有些话,路上自己会想明白,不用今晚说。」
「只说一句。」
他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往後各自做官,隔着千山万水。有事传信,信到即来。」
「无事。」
他端起杯,喝了:「各自珍重。」
祁霜碰了他的杯,没说话。
乔平红着眼圈碰了杯。
苏秦也碰了。
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没有上次散夥时的热闹,没有推杯换盏,没有大笑大哭。
就是吃。好好吃。
饭吃完,姜望先站了起来。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朝着满桌的人,拱了一手。
而後转身,走了。
走出正堂的时候,他的右手负在身後,朝着桌上的方向,打了最後一个暗号。
三指为岳,握拳为定。
苏秦在桌边,轻轻回了一个。
祁霜第二个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头也不回,丢下一句:「翰林院里要是有人欺负你。」
「写信。」
「我骑快马。」
走了。
乔平最後。
他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等前两个人的脚步声都远了,才回过身,看着苏秦。
「状元爷。」
他难得地笑了:「会馆交给我。你弟弟交给我。你的那个锅。」他瞥了一眼陈鱼羊:「也交给我。」
「你只管去翰林院。」
「後方的事,我管。」
苏秦站起身,朝着他,正正经经,拱了一手。
「有劳。」
「三年後再进考场那天,我送你。」
乔平的眼圈又红了。
他转身,把会馆的大门关上了。
门合拢的一声响,在夜色里,闷闷的。
翌日。
清晨。
苏秦换了一身乾净的官袍,独自出门。
苏禾站在院子里,抱着布包,仰着头看他。
「哥,你今天走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沉了。」孩子想了想:「像是脚底下多了什麽东西。踩一步,地就认你一步。」
苏秦蹲下来,揉了揉弟弟的头。
——
「在家等哥。晚上回来吃饭。」
「嗯。
「」
苏禾又补了一句:「哥,那个厚了的名字,又厚了一点点。昨天我看了一眼。」
苏秦的眼神微微一凝,点了点头:「记着。别盯。」
「知道。」
他起身,迈出院门。
陈鱼羊的声音从竈房里追出来:「中午要不要送饭」
门已经关了。
翰林院在皇城东南角。
从青云会馆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内城。
苏秦没坐车,步行。
他想用脚,丈量一下这条路。
——
往後每天走,走多久,哪段路人多,哪段路僻静,哪个巷口有卖早点的,哪座桥下有乞丐蹲着—这些事,坐在车里看不见。
走了半个时辰,他到了。
翰林院的门,他之前没来过。
元度衡说是冷衙门,门脸不起眼。
苏秦站在那两扇旧木门前,看了一眼,觉得元度衡说得对,也说得不对。
对的是门面。两扇旧门,漆色发灰,门上的铜环氧化成了青黑色。
门楣上一块旧匾:「翰林院」三个字,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位宰辅题的,笔力沉如铁。
除此之外,没有石狮,没有仪仗,没有六部衙门那种煊赫的气象。
搁在这条街上,左边是鸿胪寺的高门大院,右边是太常寺的琉璃影壁,翰林院夹在中间,像一个穿旧衣服的老人坐在两个穿绸缎的年轻人之间。
不对的,是脚底下的东西。
苏秦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脚底板传来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是种过田的人。
他的脚认得各种地。沙地、泥地、石板地、官道的夯土地、贡院的青砖地、金殿的金砖地。
每一种地,踩上去,脚底都有感觉。踏实的,松软的,硬的,滑的。
翰林院的地,不是以上任何一种。
他的脚踩上去的那一刻,感觉不是在踩地面。
是在踩一面湖。
极深极深的湖。
湖面有一层壳,薄薄的,刚好托住他的脚。但壳底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水。那深水不是灵气,不是法力,不是他修行以来感受过的任何一种东西。
是法则。
天地法则本身。
沉在这片地底下,一层一层,不知积了多少年。
苏秦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
不是犹豫。是那股法则的沉厚感太重了,重到他需要用心去适应每一步。
就像一个从平原来的人,第一次走上高山。不是走不了,是空气不一样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脚步,继续往里走。
门房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吏,坐在一张歪脖子桌後面,面前一本册子,一壶茶。
苏秦递上文书。
老吏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
擡起头。
又看了一眼苏秦。
而後这个面容平常的老门房,站了起来。
不是客气。是规矩。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苏秦感觉到了这个看门的老人身上,有一层极薄但极稳的法则之力。
薄到日常完全察觉不到,但稳到了一种让人心悸的程度。像一块磨了几十年的老刀,刀刃薄得透光,可你知道它一划就见骨。
「苏修撰。」
老吏的声音不高,嗓门里带着一股特殊的分量:「本科状元。院中已备好了住处和课表。我领您进去。」
他放下茶壶,绕出桌子,走到前头引路。
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麽,回头补了一句:「头一回进院的人,脚底下会不适应。慢着走,莫急。这地底下的东西,不伤人,但压人。」
「走个两三天就惯了。」
苏秦跟在他身後,沿着一条青石甬道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敢问老丈,在院里当了多久的差?」
「三十一年。」老吏头也不回:「进院那年,院里的掌院大人还是个教习。」
三十一年。
一个看门的,看了三十一年。
苏秦又问:「老丈是几品?」
老吏停了一下脚步,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而後他转过头,看了苏秦一眼。
那一眼里不是恼,是一种看後辈的意思。
「六品地官。」
苏秦的心,沉沉地跳了一下。
六品地官。
看门的。
六品地官在翰林院看门。
他想起了惠春县。惠春一县的主官,品级是多少来着?九品地官。
一个惠春县的主官,在这里连门都够不着看。
老吏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没说什麽。
继续走。
甬道不长。
但苏秦走得极慢。
不只是因为脚底下的法则压力。
是因为他看见了沿途的东西。
第一进院子是门厅。空旷,乾净,一棵老槐树,不知活了几百年。
槐树底下一方石台,台上什麽都没有。但苏秦走过石台时,他的节气果位丹田里的大寒之印——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被攻击,不是被牵引。
是共鸣。
那方石台里,沉着一缕极老的法则之力。不是大寒,不是冬至,是一种他辨认不出来的、更古老的东西。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修行远超他想像的人,曾经坐在这方石台上。坐得久了,法则自然而然地渗进了石头里。
人走了。
法则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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