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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乱世负红颜 第七十七章 乱世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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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七十七章 乱世归途 (第1/3页)

        民国二十一年,七月十九日,长春。

        晨雾缓缓散尽,炽白的日光泼洒在灰砖院落的高墙之上,墙缝里滋生的青苔被骄阳晒得微微蜷起,边缘泛着枯黄的颜色。院角那棵枣树挂满了沉甸甸的青果,枝叶被热风拂过,簌簌作响,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互相推搡。院墙之外,岗哨依旧往来巡逻,皮靴磕在青砖上的声响一遍一遍地回荡着,从清晨到日暮,从不间断。

        婉柔依旧没有踏出这座宅院半步。厢房窗棂半敞,燥热的风裹着草木尘土的气息涌进屋内,吹得桌面上那张信纸的边角微微掀动。她坐在木桌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粗瓷杯沿,杯中茶水早已凉透,水面上浮着几片泡得发僵的茶叶,像是被时间搁置了太久的东西。这些天,“奉天”两个字总在她心底盘旋,云子此前从守卫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像一根细刺,时时勾动她的心神。可她也知道,关东军不会无缘无故放她回去。那座她离开了许久的宅子,门楣上的匾额还在不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是不是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伸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梦里已经回去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在同一个地方醒来——跨过门槛的瞬间,脚还没有落地,人就醒了。

        云子立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整理几件换洗衣物,把一件旧棉袍叠好放进木箱里,又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像是在用那点活计压着什么。她的神色看着一如往常,温顺、安静、不起眼,唯有藏在袖管下的手指不时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昨夜趁着夜色,她拆开了鞋底夹层里土肥原传来的密条。那一行行炭笔字迹沉沉压在她心上,像一枚被反复摩挲过太多次的旧铁钉,边缘已经磨亮了,可钉子本身还在那里,扎得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发疼。土肥原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止婉柔一人。一旦婉柔踏回奉天叶府,关东军便可以借她的亲缘,接近她的姑姑安舒。安舒的夫君是松田正雄——少将,体系内资历深厚的老牌军官,此刻正滞留东京,频繁出入陆军省和参谋本部的会议厅。土肥原要借安舒收到的东京家书,打探松田正雄接触的军部派系,预判下一任关东军司令官的人事风向。本庄繁的任期已经进入倒计时,东京那边正在物色接替者,军部内部有多股势力在暗中角力。谁能提前知道下一任司令官的人选,谁就能在权力交接之前完成对自己最有利的部署。这份最深沉的谋划,上角利一不知,佐藤奈子不知,就连朝夕相伴的婉柔,更是浑然不觉。云子叠衣裳的动作没有停,可她的手指在棉布边缘多停了一瞬,像是在那层布料上按住了什么,又松开,继续叠下去。

        院门外传来沉稳的靴声,由远及近。上角利一的身影出现在天井里,一身关东军军装笔挺,领口的铜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身后跟着两名随从,都穿着便装,目光低垂,可手垂在身侧的姿态一看就是军人。守卫向两侧退开,他走到厢房门槛之外,并未跨步进屋,在门槛前站定了。

        “叶小姐。”上角利一开口,语调平直,不带半分情绪,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被反复核对过的公文,“关东军与执政府已有定议,体恤叶家境遇,预备安排你返回奉天叶府暂住。只是启程时日尚未敲定,静候后续指令便可。”

        婉柔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茶水在杯中晃了一下,几滴溅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抬眸看向来人:“回奉天?”

        “正是。”上角利一点头,依旧说着对外的那套说辞,“准予你与家人团聚,安抚满洲旧族。但在此之前,不会再将你禁锢在这座院落之中。特许你可以随侍从出入执政府内院走动。一来,叫满洲一众老臣亲眼看见,关东军待叶家并无苛待;二来,也叫各方人心稍稍安定。只是监视不会撤除,一举一动皆有人留意,还望小姐谨言慎行。”

        婉柔心中五味杂陈。能走出这座囚笼,是她日夜期盼的事,可这份“优待”依旧裹着层层枷锁。一想到奉天的额娘、婉清、三姐、五姐,心底泛起一丝渺茫的期盼,可心底深处,一股莫名的不安也如潮水般漫上来。她能看透表面的监视拿捏,却猜不透这场归乡背后,缠绕着来自东京军部的权力罗网。云子那夜鞋底的密条,婉容那日欲言又止的提醒,上角利一今日忽然松口的表态——每一件都像是一块拼图碎片,可她看不清完整的画面。她唯一清楚的是,她不能继续被困在这座院子里。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先走出去,才能知道那火海里有没有一条缝。

        “我明白了。”婉柔敛去眼底起伏,淡淡应下,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上角利一简单叮嘱了几句——什么“出入执政府注意分寸”“不要让满洲旧族觉得你在替关东军传话”“若有需要可让守卫传话”——便带人转身离去。靴声在回廊上渐渐远了,被午后的蝉鸣盖住,像一层被晒化了的热浪,贴在耳朵上,闷闷的。

        婉柔站在厢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然后转身回到屋里。云子已经把那件叠好又拆开、拆开又叠好的旧棉袍放进了木箱,正蹲在地上把木箱的搭扣扣好。她没有抬头,可她的声音从低处传过来:“六小姐,关东军放我们回奉天,可上角利一的话里还有一层意思——他在提醒您,即使回去了,叶府周围也到处都是眼睛。”

        婉柔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把木箱搭扣上那根歪了的铜扣正了正,动作很轻:“我知道。”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跟那些正在蔓延的藤蔓对话的笃定,“可关东军让我回去,我也想知道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云子,一个人被关得太久,会忘记外面还有路可走。哪怕那条路两边都是眼睛,也比没有路强。”

        云子低着头,搭扣在她指尖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说“六小姐,您回去之后,如果有一天发现最亲近的人也瞒着您,您会不会恨我”,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六小姐,我陪您走。”

        婉柔看着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我知道。”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去执政府。我想见见婉容皇后。”

        马车从灰砖院落驶出的时候,午后的日头正烈。婉柔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民国旗袍,素净的绸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领口镶着细密的银线花边,衬得她整个人清减了几分,却比那日穿旗装时多了一层沉静的分量。她坐在车厢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街景往后退。车轮碾过长春城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两侧的店铺门板半掩着,有些挂着日文的招牌,有些已经换了新的掌柜,面孔陌生。街上巡逻的伪军比前几日更多了,队形也整齐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在加紧训练。路边一个卖西瓜的摊子后面,蹲着一个光着膀子的孩子,正用一把蒲扇赶苍蝇,看见马车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赶他的苍蝇。她靠在车壁上,听着那些从街巷间渗进来的声响——日语的吆喝、中文的应答、远处传来的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这座城市正在用一种她听不太懂的语调说着什么。马车在执政府侧门停下,守卫查验了通行许可,侧身放行。

        婉容的寝殿里,熏香袅袅,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檀木气息。婉容斜倚在窗边软榻之上,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的工笔兰花已经褪了些颜色。她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松松挽着,没有戴太多首饰,整个人看起来比宴会上那日松弛了几分。看见婉柔踏入殿门,她眼中泛起真切的暖意,当即放下团扇,起身迎了两步。

        “婉柔妹妹,你总算能够出来走动了。”她上下打量着婉柔,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身上的月白旗袍,又落回她脸上,眼底浮起一层真切的欣赏,“都说叶赫出美人,从前我不信,见了你两次,算是信了。那日你穿旗装,端庄沉静,像从前清老画里走出来的。今日你穿这身旗袍,又换了另一副样子。妹妹的容貌,真是让姐姐羡慕呢。”

        婉柔屈膝行了一礼:“皇后娘娘谬赞。臣女不过是托了祖上的福,生了一副不惹人厌的皮囊罢了。”

        婉容上前半步,双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屋里引:“什么皮囊不皮囊的,美人就是美人,不必自谦。”她拉着婉柔在榻边坐下,亲自从茶盘里端了一盏茶递到她手里,“那日你走之后,我一直在想——你说‘臣女只是不想忘了自己是谁’。这句话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我坐在这座院子里,有时候也会问自己,我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

        婉柔接过茶盏,低头看了一眼,茶汤清亮,浮着几片嫩叶,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汽。她没有急着喝,先捧在手心里焐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婉容。她看见婉容的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细纹,不是老的那种,是那种笑得少了、眉头却拧得太多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她开口的声音不高:“皇后娘娘,臣女斗胆问一句——您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婉容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海棠花枝上,沉默了很久。那些花枝在风里微微晃动,把光影摇碎又聚拢,像是一幅正在缓慢成形的画。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在跟一段很旧的话说话的语气:“我记得。可我记得的那个婉容,是一个没有穿过改良旗袍、没有烫过头发、没有坐在日本人安排的宫殿里等人来叫‘执政夫人’的人。那时候我还住在天津的宅子里,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比这里好。我坐在窗边看书的时候,窗外有鸟叫,没有人喊我开会。可现在那座宅子回不去了,那个婉容也回不去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婉柔脸上,那层被岁月磨过的温润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可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来——那个婉容还在那里。只是我走得太远了,她喊我,我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她了。你那天穿旗装走进来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了她的声音。她在喊我。我才知道,她还没有走远。只是我一直没回头看她。”她伸手端过自己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婉柔安静地坐着,等她放下茶盏才开口,声音不高:“皇后娘娘,臣女记得一句旧话——‘行者常至,为者常成’。您没有回头的时候,不是您忘记了怎么回头,是您身后那扇门被关上了。可门关上了,不等于路断了。只要您还记得那个在海棠花底下看书的人还在,您就有路可以走回去。臣女在奉天的时候,也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可臣女每天都在想——那棵老槐树还在那里。只要它还活着,我就还有路可以回去。”

        婉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可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像是从什么地方被翻出来的、已经压了很久的东西:“你小小年纪,怎么比我会说话。”她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婉柔的手,指尖微凉,“你来了真好。这座院子里,能跟我说这些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婉柔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窗外的海棠花枝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是一幅正在缓慢铺展开来的旧画,那些花枝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枝是哪一枝的,像是两条在同一个夏天里慢慢靠拢的河,各自带着各自的水流,却在某个转弯的地方汇在了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婉容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妹妹,你回去之后,替我留心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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