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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乱世负红颜 第七十七章 乱世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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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七十七章 乱世归途 (第3/3页)

    时候才有的那种涩:“韩家麟,你跟我打了多少年仗了?”韩家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十年。”马占山没有回头:“十年了,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种话。”韩家麟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那是因为以前不用。现在用了。”他顿了一下,“司令,您走的那条路,我已经让人在前面探过了。翻过那道山脊之后,有一条干河沟可以走,尽头连着通往黑龙江边的猎道。只要能走到那里,就能找到船过江。您带上四十个人,把能找到的干粮全部带走,留给我们的人够吃三天就行。三天之后,不管我们还在不在,您都已经翻过山了。”马占山站在那里,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沉了下去:“你留下,你打算怎么撤?”韩家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画完地图之后还没有扔掉的枯枝,把它丢进了脚边的枯叶堆里:“我走不了。可我走得慢一些,追兵就会追得慢一些。您走得快一些,就能多活一些人。司令,这不是谁牺牲谁的问题,这是谁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问题。您是那个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人。”马占山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灰白的天光下撞了一下,然后马占山先移开了。他开口的声音不高:“你带走一百人,把能找到的弹药和干粮都带走。我带四十人走小路。如果你们能撤出来,我们在江边汇合。汇合不了的话——”他停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可韩家麟听懂了。当天午后,两路人马在林间分岔口分开。韩家麟带着一百人朝北走去,步子很快,像是故意要踩出更多的声响。他走在队伍最前面,军装已经被树枝刮出了好几道口子,可他的腰杆是直的。马占山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道正在远去的队伍,蹲了很久,久到那支队伍的轮廓被树影彻底吞没了,他才站起来,转身朝东走去,步子比来时更快了一些。

        消息传到第十四师团指挥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松木直亮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前方传回来的电文,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放下电文,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焦躁:“马占山分兵了。韩家麟带着一百人往北走,故意暴露行踪,把追击部队引开了。马占山带着四十人钻了深山,追不上了。”大串敬吉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师团长,宫崎白山不在,我们的人追进深山就会迷路,根本追不上马占山的踪迹。”松木直亮站在那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给长春发电——请求将宫崎白山调回北满。冯占海死守不出,马占山又跑了,我们必须先把马占山这颗钉子拔掉。告诉司令部,冯占海那边多门二郎一个人能按住,北满这边没有宫崎白山,我们根本找不到马占山的影子。”电报在当天夜里发出,沿着军用线路一路南传,在七月二十三日凌晨抵达了关东军司令部。

        而在吉林前线的指挥所里,宫崎白山在七月二十二日深夜收到了那封从长春转发来的电报。他站在油灯下面,把电文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多门二郎坐在他对面,看见他看完之后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开口问了一句:“司令部怎么说?“ 宫崎白山把电文放回桌面:“马占山分兵突围了。韩家麟带一百人走大路引开了追击部队,马占山带着四十人钻了深山,追不上了。第十四师团请求把我调回北满。“ 多门二郎沉默了一下:“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宫崎白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沉,远处偶尔有几点萤火在田埂边沿一闪一灭。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军衔扣。坂垣的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一字一句,像是用刀刻在他骨头上的 ——

        “你想守护樱子,你拿什么去守护?倘若你卸下这身军衔,你依靠什么去保护她?当时宫崎玲子落得那般凄惨下场,根源便是你手中没有权力。你无权在手,单单一个赵铁生,你都无力抗衡。你好好想一想,一旦失去关东军赋予你的职权与兵力庇护,日后若是再有风波,你拿什么护住想要守护之人?“

        他的手指在军衔扣上停住了,指节微微泛白,然后慢慢松开。窗外的萤火又闪了一下,灭了。他转过身,开口的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更沉了几分:“明天天亮就走。冯占海已经缩起来了,他不会主动出来了。留在这里也打不出什么新的局面。“ 他顿了一下,“北满那边,松木师团长需要有人替他看山林。我熟悉那片地方,他去不了的地方,我能走。“ 多门二郎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天亮之前,宫崎白山已经站在了车站的站台上。专列已经升火待发,蒸汽从车头两侧缓缓溢出,随行的精锐士兵正列队登车。他整了整军帽,最后侧过头看了一眼吉林前线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没有多留,转身踏上了车厢踏板。汽笛低鸣一声,车轮缓缓转动,碾过被露水打湿的铁轨,很快便驶入了北面的晨雾之中。

        而此刻在辽西通往关内的土路上,萧羽峰的队伍终于遇到了伪军的排查关卡。那是一个设在岔路口的路障,两根粗木杆横在道中央,旁边搭了一个草棚,棚子底下坐着五六个穿着灰布制服的伪军。有人端着枪,有人靠在椅子上打盹,有人正在低头拆一包烟。路障前面排了十几个赶路的百姓,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背孩子的妇人,有推着独轮车的老汉。一个伪军正在挨个盘查,翻包袱、看脸、问话,动作又快又粗,像是在赶时间。萧羽峰蹲在路边的树荫里,远远看着那道关卡,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周队长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少帅,前面那道卡子,看着不严,可绕不过去。两边都是庄稼地,没有别的路。”萧羽峰的目光没有从关卡上移开:“不急。等一等,看看他们查些什么。这批人看起来只是临时设的卡,不会一直耗在这里。”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那几个伪军的姿态和反应速度——有人靠在椅背上,有人打哈欠的时候连嘴都懒得捂,不像是受过正规训练的队伍,更像是临时征召的本地人。他看着那个正在翻包袱的伪军,粗糙地翻了两下就把人放过去了,不像是在认真找什么,倒像是在应付差事。

        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那批伪军换了一次岗,来的那一批看着更散漫了一些,有人裤腰带都没系紧。萧羽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走。跟着我,不要乱看,不要乱说话。”

        一行十几个人排成一条散乱的队形,混在几个赶路的百姓中间,朝关卡走去。他们穿的都是在辽西换的旧衣裳,有的人衣裳上还有补丁,有的人穿的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布鞋,看上去和那些逃难的百姓没有区别。林倩走在队伍中段,手里牵着妞妞,妞妞今天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跟着她的步子走。小雯走在她们身后,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布袋里装着几件旧衣裳和半块干饼。她们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和前面那对抱着孩子的夫妻保持着距离。

        轮到萧羽峰的时候,那个伪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伪军凑近了一些,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两遍,像是在对着什么记忆里的画像比对,又像是纯粹在找茬。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但也带着一丝贪婪:“你们那么多人,还有男有女,不会是什么义勇军吧?”

        萧羽峰的声音又沙又低,像是被风沙磨过的:“老总,您看我这像是拿枪的人吗?我连枪都拿不稳,走路都成问题。我们这些人是一个村子的,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房子全烧了,实在活不下去了,要不然谁会离开村子啊。我们是想回关内投奔亲戚的,听说那边还没打仗。”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掏一件好不容易才摸出来的东西,“老总,行个方便,我们就是想回乡投亲。”他递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像是装的,是他刚才蹲了太久腿麻了,正好被那个伪军看在了眼里。伪军接过去掂了掂,又看了他几眼,然后视线越过他,落在后面的林倩身上。他的目光在林倩和妞妞之间来回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那几个女的是谁?”

        周队长适时从后面侧身走出来,弯着腰,脸上堆着那种在底层讨生活的人才会有的、讨好又不敢靠太近的笑:“老总,那是我妹妹,还有村里的邻居。她们都是跟着我们走的,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他的语气自然,带着本地口音,像是已经在心里预演过很多遍了。伪军眯着眼看着周队长,像是在琢磨什么,又看了看林倩怀里抱着的妞妞,然后摆了摆手:“这些人一看就是良民,让他们走吧。”他把那几枚铜板揣进兜里,朝后面喊了一声:“下一个!”

        萧羽峰低着头从路障旁边走过去,步子没快没慢,像是在走一段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他走过路障之后,没有回头,可他的耳朵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周队长跟着过去了,然后是林倩、妞妞、小雯,一个接一个,没有人被拦下,没有人回头。走出去大约两里地之后,萧羽峰在一棵老柳树底下停下来,站了片刻,确认后面没有人跟上来。风从河北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平原上庄稼和泥土的气息,暖融融的,和关外的风完全不一样。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前面就是河北境内了。”周队长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那道被树木和土坡遮了大半的地平线:“少帅,我们到了。”萧羽峰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风吹过他肩头那件已经被磨薄了的旧衣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上卸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前面漫过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队伍走去,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走到林倩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开口的声音不高:“林倩,你带着妞妞和小雯先走。进了河北之后,再走一段路就有镇子,到了镇子上找个地方歇下来。我会让人来接应你们。”

        林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着妞妞攥着她衣角的小手:“我们会等你的。可你答应过的事,别忘了。”萧羽峰没有回答,可他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却像是把什么放进了林倩够得着的地方。林倩牵着妞妞,小雯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土路朝西南方向走去。妞妞走了一段路,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萧羽峰还站在树下的身影,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跟着林倩往前走。她什么也没有问。

        当天傍晚,萧羽峰站在河北边境线上,面前是一道已经被荒草覆盖了大半的旧界碑,界碑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他弯腰把那块界碑周围的杂草拨开了一些,露出了底下那几行刻字——年份、县名、还有一道被磨损的边界线。他在界碑旁边蹲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他确实走到了这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西南方向的暮色走去。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像是在替什么人报信。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夜色从东边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道正在慢慢合拢的门,把那片他走过两年多的土地关在了身后,又像是前面还有一道更远的门,还没有推开。那道门的后面,他还会回去的。夜风穿过老榆树的枝条,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地上那棵被踩倒的野草正在慢慢地直起来,像是那些踩过它们的人留下的痕迹,还在风里轻轻地晃着,并没有被彻底带走。那些脚步还在风里,像一根拧紧了的绳头,已经从辽西的土路穿到了河北的旧界碑边。而长春那座灰砖院落里的灯,也在同一片夜色里亮着。灯还亮着,路还没有断。那根绳头的另一端,还在等她去握。

        (第七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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