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旧卷归位 (第1/3页)
师父约的地方,在城郊一处老旧的职工宿舍。
楼是三十年前盖的,外墙皮剥落,楼道堆着杂物。
顾寒山到的时候,师父周远山正蹲在门口择菜。
初冬的日头薄薄地照着,老人背有些驼。
择的是几根蔫了的青菜,动作很慢,很仔细。
看见他,老人没起身,只抬了抬眼,招招手。
"进来吧,锅里有粥,自己盛。"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旧椅,满墙图纸。
墙上钉着几十年前的工程照,都泛黄了。
一张是回填工程开工时的合影,人还很多。
另一张是完工验收照,前排站着几个年轻干部。
周远山指着照片上一个人,指尖停了停。
"这个人,就是孙德望。"
照片里的人戴着安全帽,眉眼干净,笑得憨厚。
"他比我小两岁,技术好,心也实。"
"当年回填工程出事前,他还跟我念叨过一件事。"
周远山关上门,又拉上窗帘,才在桌边坐下。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箱,锁头锈得发黑。
钥匙在口袋里摸了好一阵,手微微发颤。
"孙德望出事前半个月,跟我说,账目不对劲。"
"回填报的是实料,运进来的却全是建筑垃圾。"
"他准备把复核报告交上去,让我帮他盯着现场。"
"我答应了他,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替他盯住。"
"他出事前那一夜,我值夜班,在工地。"
"后半夜,我看见一个人从档案室后门出来。"
"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包,走得很快。"
"当时灯光暗,我没看清脸,但认得那件大衣。"
"是当年集团财务处长的,后来升了副总,姓温。"
"第二天一早,孙德望就出了事,跳了楼。"
周远山说到这里,停了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当时怕得要命,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都没说。"
"后来温副总调走了,听说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
"我守着这个秘密,一守就是三十年。"
顾寒山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给师父倒了杯水。
老人接过水,却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摩挲许久。
"老顾啊,我这一辈子,就栽在这一夜的怯懦上。"
"要是当年我敢站出来,孙德望或许不会白死。"
"他女儿那孩子,我看着长大,守着她爹的冤屈。"
"可我怕,怕牵连一家老小,怕被他们弄死。"
"半夜惊醒的时候,我常梦见孙德望站在工地上。"
"他戴着安全帽,冲我笑,问我,老周,账查清了吗。"
"我答不上来,一身的汗,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我这条命,说是活着,其实欠着一条命活到今。"
他亲眼看见凶手,却整整沉默了三十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一家老小遭殃。
这份怯懦压了他半辈子,成了最深的负罪。
好人从来不少勇气,缺的是和强权作对的底气。
那个漆黑的夜晚,他记了一生,也悔了一生。
如今终于开口,说的每一句都带着半生的重。
周远山放下杯子,从箱子里取出一本旧笔记。
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内页密密麻麻全是字。
"这是当年回填工程,我记录的每日施工日志。"
"每一段填了多少方、用的什么料,都记着。"
"连运土车进出的趟数,我都记了个大概。"
"孙德望出事前,把一份完整卷副本存在城南信用社。"
"他怕档案室那份被动手脚,留了个心眼。"
"钥匙他给了女儿,说要用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
"他还说,信用社那套卷,是拿命换来的底。"
顾寒山接过笔记,翻了几页,指尖停在日期上。
日志里的数据,与姜老的复核记录、粮站的图纸。
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把三十年的虚方账钉得死死的。
他合上笔记,郑重地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师父,这份日志,和您今晚说的话,都很关键。"
"温副总带走的那包东西,多半就是原始复核卷。"
"只要找到它,当年那桩案子,就能彻底翻过来。"
周远山看着他,浑浊的眼底慢慢亮起一点光。
"寒山,你查这事,我不怕了。"
"活了这把年纪,该怕的都怕过了,没什么好怕的。"
"你尽管去查,要我这把老骨头作证,我豁得出去。"
"只一件事,你答应我,别让那孩子再受委屈。"
"孙德望的女儿孙遥,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她爹的案子翻了又压,她的前程也搭了进去。"
"要是这案子真能见天日,先让她知道,别瞒着她。"
顾寒山郑重点头,把布袋的带子系紧。
"师父,这案子查到现在,每一步都有她爹的影子。"
"翻案那天,我会让她坐在最前面,亲眼看着。"
周远山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三十年不敢开口的目击者,终于说出了真相。
尘封的施工日志、藏下的完整卷副本,样样现世。
证据链条一环扣一环,从图纸到日志再到目击。
当年不敢站出来的老人,如今把命都押了上来。
他不是不怕了,是比怕更重要的东西占了上风。
公道这盘棋,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人按得住了。
从师父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风冷了许多。
顾寒山坐在车里,把那本日志又翻了一遍。
有些页边角卷起,沾着机油和陈年的灰尘。
周启元从后座探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
"顾工,温副总的事,要不要我先去摸摸底?"
"他五年前退休,在南方开了家建材公司。"
"账面看着干净,可建材进的货,大多是老城淘汰料。"
"这些料,跟当年回填用的建筑垃圾,是同一批来路。"
"他这些年,一直在消化当年那批虚方的烂账。"
顾寒山合上日志,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封皮。
"先不动他,盯住就行,别打草惊蛇。"
"他手里那包东西,比料更值钱,也更要命。"
"等他以为自己安全了,再收网,才收得干净。"
当天下午,顾寒山把新证据交到郑部长手里。
郑部长看完日志,又听完温副总那段话,沉默很久。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比平时沉了两分。
"温副总,本名温兆年,十五年前调去南方分公司。"
"档案显示,他在任期间经手过首期改造的财务结算。"
"五年前退休,现在人在南方,名下有一家建材公司。"
"那包东西如果还在他手里,就是整案的原始铁证。"
顾寒山点头,正要开口,郑部长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没有说话。
挂断电话后,他握着手机,半晌才开口。
"纪委那边传来消息,赵承岳今天上午去了省里。"
"他以集团名义,递交了一份暂缓审计的申请。"
"理由是,审计影响集团稳定,需重新评估必要性。"
"省里有人打了招呼,让审计先停一停,慎重处理。"
顾寒山神色未变,只是握着布袋的手紧了紧。
"他这是要把审计的闸,从上面关上。"
"程序一旦冻结,再想重启,就难了。"
"他手里攥着的省里关系,就是他的最后一层壳。"
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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