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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一杯復一杯,吃一個不住。那悟石和尚又叫小和尚在外廂陪了這些家人,叫道人支持這些轎夫馬夫,上下人等,都吃得泥爛。
只有楊元禮吃到中間,覺酒味香濃,心中漸漸昏迷,暗道:「這所在那得恁般好酒!且是昏迷神思,其中決有緣故。」
就地生出智著來,假做腹痛,吃不下酒。那些人不解其意,卻道:「途路上或者感些寒氣,必是多吃熱酒,才可解散,如何倒不用酒?」一齊來勸。那和尚道:「楊相公,這酒是三年陳的,小僧輩置在床頭,不敢輕用。今日特地開出來,奉敬相公。腹內作痛,必是寒氣,連用十來大杯,自然解散。」楊元禮看他勉強勸酒,心上愈加疑惑,堅執不飲。眾人道:「楊年兄為何這般掃興?我們是暢飲一番,不要負了師父美情。」和尚合席敬大杯,只放元禮不過,心上道:「他不肯吃酒,不知何故?我也不怕他一個醒的跳出圈子外邊去。」又把大杯斟送。
元禮道:「實是吃不下了,多謝厚情。」和尚只得把那幾位抵死勸酒。卻說那些副手的和尚,接了這些行李,眾管家們各揀潔淨房頭,鋪下鋪蓋,這些吃醉的舉人,大家你稱我頌,亂叫著某狀元、某會元,東歪西倒,跌到房中,面也不洗,衣也不脫,爬上床磕頭便睡,齁齁鼻息,響動如雷。這些手下人也被道人和尚們大碗頭勸著,一發不顧性命,吃得眼定口開,手痑腳軟,做了一堆矬倒。
卻說那和尚也在席上陪酒,他便如何不受酒毒?他每吩咐小和尚,另藏著一把注子,色味雖同,酒力各別。間或客人答酒,只得呷下肚裡,卻又有解酒湯,在房裡去吃了,不得昏迷。酒散歸房,人人熟睡。那些賊禿們一個個磨拳擦掌,思量動手。悟石道:「這事須用乘機取勢,不可遲延。萬一酒力散了,便難做事。」吩咐各持利刃,悄悄的步到臥房門首,聽了一番,思待進房,中間又有一個四川和尚,號曰覺空,悄向悟石道:「這些書呆不難了當,必須先把跟隨人役完了事,才進內房,這叫做斬草除根,永無遺患。」悟石點頭道:「說得有理。」遂轉身向家人安歇去處,掇開房口,見頭便割。這班酒透的人,匹力撲六的好像切菜一般,一齊殺倒,血流遍地。其實堪傷!
卻說那楊元禮因是心中疑惑,和衣而睡。也是命不該絕,在床上展轉不能安寢。側耳聽著外邊,只覺酒散之後,寂無人聲。暗道:「這些和尚是山野的人,收了這殘盤剩飯,必然聚吃一番,不然,也要收拾家火,為何寂然無聲?」又少頃,聞得窗外悄步,若有人聲,心中愈發疑異。又少頃,只聽得外廂連叫噯喲,又有模糊口聲。又聽得匹撲的跳響,慌忙跳起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賊僧計也!」隱隱的聞得腳蹤聲近,急忙裡用力去推那些醉漢,哪裡推得醒!也有木頭般不答應的,也有胡胡盧盧說困話的。推了幾推,只聽得呀的房門聲響。元禮顧不得別人,事急計生,聳身跳出後窗,見庭中有一棵大樹,猛力爬上,偷眼觀看。只見也有和尚,也有俗人,一伙兒擁進房門,持著利刃,望頸便刺。
元禮見眾人被殺,驚得心搖膽戰,也不知牆外是水是泥,奮身一跳,卻是亂棘叢中。欲待蹲身,又想後窗不曾閉得,賊僧必從天井內追尋,此處不當穩便。用力推開棘刺,滿面流血,鑽出棘叢,拔步便走,卻是硬泥荒地。帶跳而走,已有二三里之遠。雲昏地黑,陰風淅淅,不知是甚麼所在,卻都是廢塚荒丘。又轉了一個彎角兒,卻是一所人家,孤丁丁住著,板縫內尚有火光。元禮道:「我已筋疲力盡,不能行動。
此家燈火未息,只得哀求借宿,再作道理。」正是:青龍白虎同行,凶吉全然未保。
元禮低聲叩門,只見五十來歲一個老嫗,點燈開門。見了元禮,道:「夜深人靜,為何叩門?」元禮道:「昏夜叩門,實是學生得罪。爭奈急難之中,只得求媽媽方便,容學生暫息半宵。」老嫗道:「老身孤寡,難好留你。且尊客又無行李,又無隨從,語言各別,不知來歷,決難從命!」元禮暗道:「事到其間,不得不以實情告他。」「媽媽在上,其實小生姓楊,是揚州府人,會試來此,被寶華寺僧人苦苦留宿。不想他忽起狠心,把我們六七位同年都灌醉了,一齊殺倒。只有小生不醉,幸得逃生。」老嫗道:「噯喲!阿彌陀佛!不信有這樣事!」元禮道:「你不信,看我面上血痕。我從後庭中大樹上爬出,跳出荊棘叢中,面都刺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