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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红高粱家族 分节阅读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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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上。这场上曾经铺红叠丹,堆满了我家收购的红高粱。那时候奶奶常常手持白尾拂尘,姗姗移动着小脚,看着我家醉醺醺的伙计,用木斗收购高粱,***脸上染着灿烂的朝霞。场上的人都面向东南方。听着随时可能传来的枪响。一些和我父亲年龄相仿的顽童,虽然手脚发痒,但也不敢打闹。

        父亲和去年用杀猪刀把罗汉大爷零割活剥了的孙五从两个方向跑到场内。孙五干了那事后,就精神错乱,手舞足蹈,眼睛笔直,腮上肉跳,胡言乱语,口吐白沫,扑地跪倒,喊着:"大哥大哥大哥,太君让我干,我不敢不干……你死后升了天,骑白马,佩雕鞍,穿蟒袍,坠金鞭……"村里人见他这样,也就把恨他的心淡了。孙五疯了几个月,又添了新症候:他在一阵喊叫之后,突然口眼口呙斜,鼻涕口水淋淋漓漓,话也说不清了。村里人说这是上天报应。

        父亲手提勃郎宁,气喘吁吁,一头皮高粱上的白粉红尘。孙五衣衫成缕,大肚子上布满皱纹,左腿棒硬,右腿软弱,蹦进场子,没人理他。人们都看我英气勃勃的父亲。

        奶奶走到父亲面前。奶奶刚过三十岁,扎着盘头髻,刘海儿五绺,像稀疏的珠帘遮着光洁的额头。***眼睛里永远秋水汪汪,有人说是被高粱酒熏的。十五年风雨狂心魂激荡,我奶奶由黄花姑娘变成了风流少妇。

        奶奶问:"怎么啦?"

        父亲呼呼喘着气,把勃郎宁手枪插进腰带。

        "鬼子没来?"奶奶问。

        父亲说:"冷支队,狗娘养的,我们饶不了他!"

        "怎么回事?"奶奶问。

        父亲说:"擀饼。"

        "没听到打呀!"奶奶说。

        父亲说:"擀饼,多卷鸡蛋大葱。"

        奶奶问:"鬼子没有来?"

        "余司令让擀饼,要你亲自送去!"

        奶奶说:"乡亲们,回去凑面擀饼吧。"

        父亲转身要跑,被奶奶伸手拉住,奶奶说:"豆官,告诉娘,冷支队是怎么回事?"

        父亲挣开***手,气汹汹地说:"冷支队没见影,余司令饶不了他们。"

        父亲跑了。奶奶追着父亲瘦小的背影,叹了一口气。空阔的场上,孙五歪立着,僵着眼望着奶奶,他的手比划着,口水吐噜吐噜地在嘴上流。

        奶奶不理孙五,向倚在墙边上的一个长脸姑娘走去。长脸姑娘对着奶奶哧哧地笑。奶奶走到她眼前时,她忽然蹲下身,双手紧紧地捂住裤腰,尖声哭起来。她的两只深潭般的眼睛里,跳出疯傻的火星。奶奶摸着她的脸说:"玲子,好孩子,别怕。"

        十七岁的玲子姑娘,当时是我们村第一号美女。余司令初挑大旗招兵买马,聚起了一支五十多人的队伍,队伍里有一个穿一身黑制服,穿一双白皮鞋,面色苍白,留着乌黑长发的瘦削青年。据说玲子爱上了这个青年。他操着一口漂亮的京腔,从来不笑,眉毛日日紧蹙,双眉之间有三条竖纹,人们都叫他任副官。玲子觉得任副官冷俏的外壳里,有一股逼人的灼热,烧燎得她坐立不安。那时候余司令的队伍每天上午都在我家收购高粱的空场上练习步伐。吹大喇叭的吹鼓手刘四山是余司令队伍里的号兵,大喇叭权充军号。每次训练前,刘四山就吹喇叭集合队伍。玲子一听到喇叭响,就从家里风快地跑出来,跑到土场边,趴到土墙上,等着看任副官。任副官是训练教官,他腰扎牛皮宽腰带,皮带上挂着一支勃郎宁手枪。

        任副官挺胸凹腹,走到队伍前,喊一声立正,那两行人的脚跟就使劲碰在一起。

        任副官说:"立正时,要双腿绷直,肚子回收,胸脯挺出,眼睛睁圆,像豹子吃人一样。"

        "看你这个簈样!"任副官踢了王文义一脚,说,"看你劈腿拉胯,好像骒马撒尿,揍你都揍不上个劲。"

        玲子喜欢看任副官打人,喜欢听任副官骂人。任副官潇洒的神态令她如痴似醉。任副官没事时,常在我家的空场上背着手散步,玲子躲在墙后偷偷看他。

        任副官问:"你叫什么名字?"

        "玲子。"

        "你躲在墙后看什么?"

        "看你哩。"

        "你识字吗?"

        "不识。"

        "你想当兵吗?"

        "不想。"

        "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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