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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周仙官 第302章 你的答案,就是你的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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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早就等着这道题,等了很多年。

        天下之大,什麽样的人都有。

        有人被这道题逼到墙角。

        也有人,等这道题,等得望眼欲穿。

        ……

        日头,升到了半空。

        苏秦没有动笔。

        他把笔搁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就着水,掰了一小块乾粮,慢慢地吃了。

        吃完,他从考篮里,取出那包粗茶,捻了几片,投进碗里。

        热水是没有的。号舍里只有考前领的一罐凉水。

        凉水泡粗茶,泡不出什麽味道。

        可他端着那碗,看着几片茶叶在水里慢慢地舒展,慢慢地沉底——

        心,一寸一寸地,静了下来。

        王老爹焙茶的手艺,火候差着点。

        可这茶是老人一片一片,亲手从山上采的。

        采茶的时候,老人心里想的,是他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儿子。

        想的是——就当虎子,陪着你进考场。

        苏秦端着碗,目光落在砚台底下,那半个露出来的「苏」字上。

        歪歪的笔画。

        一笔一笔,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把这道题,重新在心里,摆正了。

        官者,何为。

        官民,孰本。

        这道题,他不打算答给元度衡。

        不答给朝廷。

        不答给那位「搁着看着」的。

        他打算——

        答给自己。

        答之前,他把两笔帐,当着自己的面,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一笔,是修行的帐。

        立道之题,以答为种。

        这八个字,别人听着是考制,他听着,是法理。

        他一路修来,大寒立的是「规」,名道守的是「实」,铨衡量的是「真」——他这一身的道基,从头到脚,是拿「心口如一」四个字,一层一层夯起来的。

        心镜笺承答,答的是向天地立道。

        道这个东西,立给天地看的,做不得假。

        种是假的,阵里生出来的考验,就是一场假戏。

        假戏演完,纵然演得天衣无缝,骗过了阵,骗过了考官——

        那道「假道」,也从此记在他的道基上。

        往後每一步修行,每一次落印,每一回敕名,那道假种子,都在根子里,替他歪着一分。

        歪一分,不觉。

        歪十年——

        道就不是道了。

        为一场取中,给自己的根,埋一条歪脉。

        这笔帐,怎麽算,都是血亏。

        假道,不能立。

        第二笔,是来路的帐。

        苏秦闭上眼。

        他把自己这一路,从头,过了一遍。

        前世,他死在贫苦里。

        死的时候,无人知晓,无人送葬。他记得最後那点意识里,想的不是不甘,是茫然——他想不起来,这一辈子,有谁记得他。

        重生,睁开眼,还是那片田埂——是王虎掰的半个窝头,把他从饿晕的边缘,拽了回来。

        那半个窝头,粗粝,剌嗓子。

        他两世为人,吃过的最好的一口。

        蝗灾那一年。

        满县的官仓在扯皮,满县的乡民在啃树皮。是他豁出命去换的功德,是满城百姓,一碗一碗省出来的口粮,把彼此,从死人堆的边上,拖了回来。

        那一年,他就懂了。

        官府的章程,是天上的云。

        云不下雨的时候——

        地上的人,只有互相搀着。

        三叔公。

        守了六十年的谱。晒谱那一日,老人说,谱是给活人记的,不是给规矩看的。人这一辈子做过什麽,村里人心里有数。

        老人到死,谱上自己那一行,不许添一个官名。

        王虎。

        一把子力气,替他扛了那道十死无生的关。扛完了,天下无人知晓——是他拿今年唯一的一道敕名,才把那个名字,从「一根线」里,捞了出来。

        而後,是这三千里。

        茶婆婆,二十六年的热茶。

        独篙爷,一条胳膊,四十年的渡。

        老吴头,六万里路,四十五年的碑。

        石大牛,断後换了八百条命,名字被人穿了六年。

        丰乐县,十四座金光大字的牌坊底下,一个绝食待死的寡妇。

        一笔,一笔。

        这就是他的来路。

        苏秦睁开眼。

        他忽然发现,这道题,对满场数千人,是一道要命的选择题。

        对他——

        根本不是选择题。

        别人是站在岔路口,掂量着往哪边走。

        他的路,从蝗灾那一年起,就只有一条。

        他不是「选择」民本。

        他的命,是民给的。

        他的名,是从乡土里长出来的。

        他这一身,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民本」两个字,一天一天,喂出来的。

        让他写「代天牧民」?

        那这一路上,所有搀过他、他搀过的人——

        全部作废。

        苏秦提起笔。

        至於前程——

        他把参本、留中、名籍司、那位大人物,那一整片悬在头顶的阴云,最後掂了一遍。

        他知道,这一答落笔,便是他在这座皇都里,第一份白纸黑字的「存档」。

        将来有一天,有人要给他定派系、罗罪名、清算旧帐——

        第一个翻出来的,就是这份卷子。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一幕。

        某座大堂之上,有人举着这份卷子,声色俱厉——

        「苏秦!你自己看看!『官从民中来』!『序与本不可倒置』!这是人臣该说的话吗?!」

        他知道。

        写。

        ……

        磨墨。

        新墨入砚,一圈,一圈。

        墨浓了。

        苏秦铺开心镜笺。

        那笺纸入手温润,纸面下,似有极淡的光华,缓缓流转——像一面沉睡的镜子,等着照见落笔人的心。

        他悬腕。

        落笔。

        第一行,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破题的排场。

        他写的是自己。

        【学生苏秦,青云府惠春县苏家村人,出身陇亩。】

        【今答此题,不敢称策论。】

        【学生识浅,不会作高文。学生只会,算帐。】

        【谨以学生亲身经见之帐,答官民之问。】

        【第一笔帐,算「官从何来」。】

        【官食俸禄。俸禄者,赋税也。赋税者,民之粟、民之布、民之力也。】

        【官居衙署。衙署者,砖石也。砖石者,民之窑烧之,民之肩扛之,民之手垒之。】

        【官行官道。道者,民之锸掘之,民之硪夯之。】

        【一官之身,自顶上乌纱,至足下靴底,无一物,不出於民。】

        【故学生以为:官非天降,非君造——官,从民中来。】

        【君择之,朝命之,此授职之序也。】

        【民养之,民载之,此立官之本也。】

        【序与本,不可倒置。】

        【第二笔帐,算「官为何设」。】

        【学生尝闻一说:民如水,官如堤,水赖堤束。】

        【学生在乡野二十年,不敢苟同。】

        【学生所见之民,不是水。】

        【学生所见之民,是地。】

        【是春种秋收、生生不息、驮着整个天下往前走的——地。】

        【地,不需人「束」。】

        【地需要的,是有人看着天时,有人修着沟渠,有人在蝗虫起时开仓,有人在大水来时上堤。】

        【学生曾亲历蝗灾。彼时满县饥馑,县中一位大人开了仓。学生至今记得开仓那一日,万民伏地而哭。】

        【民哭的不是粮。】

        【民哭的是——原来上头,真的有人看着我们。】

        【故学生以为:官民之间,不是牧与羊,不是堤与水。】

        【是「受寄」与「所寄」。】

        【民将身家性命,寄於官。】

        【官受此寄,守土,守时,守命。】

        【民寄命於官,官守命於民——】

        【此八字,即学生所解之「官者何为」。】

        写到这里,苏秦搁笔,换气。

        号舍窄小,天光从号窗里斜进来,落在纸面上。

        他看见,心镜笺的纸背,已经隐隐地,透出了一层光。

        那光不浮,不散,沉沉地衬在字底下。

        他没有停,蘸墨,续写。

        【第三笔帐,算「民之本,谁在记」。】

        【学生赴考,自青云府北来,行三千里。】

        【三千里中,学生记下九人。】

        【一为哑妇,於官道长亭施茶二十六年,受惠行旅逾万,无人知其名,乡人呼为「茶婆婆」。】

        【一为独臂船工,摆渡四十年,水患之年,一船一船,救下游半村之人,无人知其名,乡人呼为「独篙爷」。】

        【一为老驿卒,自购笔墨,描官道路碑四十五年,行程六万里。四十五年间,此道夜行之人,无一因碑字漫漶而失道。无人知其名。】

        【余六人,不缕述。】

        【学生记此九人,而後翻遍沿途州县之志——】

        【九人者,无一人在志。】

        【县志记官之政绩,记科第,记祥瑞,记贞节。】

        【独不记,撑着这个天下、让官道通行、让行旅有茶、让野骨有葬的——这些人。】

        【学生於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官册,是天下的记性。】

        【记谁,漏谁,一笔之间。】

        【如今这本记性,记天记君记官——】

        【独独漏了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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