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进入殿试!天子门生!!! (第2/3页)
教你看个门道。」
「您说。」
「老汉守了四届龙门。往年出闱的,一个个面色发青,眼窝发黑,那是熬的,考完试的样子。」
老号军擡起下巴,朝着那一张张走出来的脸:
「你看今年这些。」
「黑红的,带疤的,掉了魂的,脱了相的,还有那走路带风、像刚打完胜仗的。」
「往年出闱的,是考完试的。」
老号军慢悠悠地说:
「今年出闱的。」
「是活过一辈子的。」
……
「哥——!!」
一声呼喊,穿透了满场的嘈杂。
苏秦循声望去。
广场东侧,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缝里钻出来,像一颗出膛的弹子,直直朝他撞过来。
苏禾。
孩子背上背着那个布包,布包几乎有它半个人大,捆得结结实实。它一头撞进苏秦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衣襟上,半天不肯擡头。
苏秦蹲下来,扶着它的肩膀。
九天不见,孩子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影。
「看家,累坏了?」
苏禾拚命摇头,而後把背上的布包卸下来,双手捧着,高高举到他面前。
「哥。」
孩子仰着脸,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人在。」
「包在。」
苏秦接过布包,入手的分量,一如九日之前。他解开一角看了一眼,董直的笔,陆九寒的卷宗,沈太医令的手稿,半枚断签,名录。一样不少,一样没动。
他把布包重新捆好,背到自己背上,而後伸手,狠狠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辛苦了。」
「回家给你报功。」
「俺就说不用担心!」
一个洪亮的嗓门从後头挤过来,陈鱼羊拨开人群,一把捶在苏秦肩上,上下打量:
「嗯,没瘦!里头夥食不行,人倒结实了,怪事!」
「陈叔。」苏秦笑着还了一捶。
「走走走,回馆!接风席俺备了三天了!十二个菜!」陈鱼羊搓着手,「正好俺庖厨科後日开考,这一席就当俺练手,你们一个个都得给俺提意见!」
正说着,苏禾忽然拽了拽苏秦的袖子。
拽得很轻。
苏秦低头。
孩子仰着头,正定定地看着他。不,不是看着他。
是看着他头顶上方,那个只有它看得见的地方。
苏禾的小嘴微微张着,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一种苏秦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警觉,不是害怕。
是震撼。
「哥。」
孩子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
「你的名字,变了。」
苏秦的心,轻轻一提。
「怎麽变了?」
「以前,你的名字上头,挂着一串敕名,亮亮的。底下垫着好多小光,一层一层的。」苏禾努力地描述着,「现在,那些都还在。可是。」
孩子咽了口唾沫。
「你的名字後面。」
「站着好多,好多人。」
「老爷爷,老奶奶。穿旧衣裳的,拿着书的,背着剑的,抱着算盘的,还有穿着好老好老的官服的。一排,一排,站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他们不吵,也不动。就那麽站在你名字後面。」
苏禾仰着头,最後说出了它找到的那个词:
「像给你撑腰的。」
苏秦蹲在原地,怔了很久。
千万份答卷,入了识海。答「三人共命「的兄弟,不要牌坊的寡母,磨了十次的老举人,求人让他出束修的败军之将。
一千四百年的人。
原来在弟弟的眼睛里,他们不是一座库。
他们是一排一排,站在他名字後面的人。
「苏禾。」
苏秦揉了揉孩子的头,声音有些哑:
「那是哥的先生们。」
「往後你要是再看见他们,行个礼。」
苏禾似懂非懂,但郑重地点了点头,朝着哥哥名字後面那片望不到边的人影,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
「苏秦!」
广场西侧,有人扬声唤他。
青云会馆的旗牌下,青云班的人,正在汇合。
苏秦带着苏禾和陈鱼羊走过去。
姜望,祁霜,蔡云,柳三变,已经到了七八个,正互相打量着,交换着九日的沧桑。
两个月前敬三千里的那一桌人,如今又聚在了龙门外。
只是人人身上,都多了些东西。
姜望立在最前,一身青衫依旧素净,可苏秦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从前的姜望,是一块有了纹的玉。
如今那道纹深了,深进了玉心里,反而让整块玉,温润了。
「考完了?」姜望问。
「考完了。」苏秦答。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的境,考的是脏。」
姜望也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平平静静地说:
「我立道'守正',境给我的局,是一城将饥,唯一的粮道,握在一个贪官手里。
硬办他,粮道断,满城饿殍。我只能同他虚与委蛇,陪他饮宴,替他题字。
看着他贪,忍着,周旋了三个月,粮到了,城安了,我再动的手。」
「三个月。」
姜望淡淡道:
「我这双手,从没那麽脏过。出境的判词,四个字,知浊守清。」
他顿了顿,看向苏秦:
「境里最难那一夜,我几乎要掀桌子硬来。恍惚间听见一位老先生说了句话。
他说:水至清则无鱼,可鱼死了,要清水何用。那一晚我才真正明白裴老的题。」
苏秦心中微动。
台必察之,察而实者,台必援手。
「我的境。」
祁霜接了话。她还是那把剑,那身劲装,可眉宇间那股常年的紧绷,松开了:
「困了一队人在雪山。我一个人能走脱,带不出所有人。方圆百里,只有一户猎户。」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那两个字至今说出来还有点别扭:
「我去,求了援。」
「开口之前,我在他家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祁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出境判词两个字,能求。」
她看向苏秦:「你们贵人科的门道,我算是领教了。」
苏秦一怔:「贵人科?」
「境里那位提点我的老先生,自称是什麽贵人科的。」
祁霜挑眉:
「怎麽,你的境里没有这些神神叨叨的老先生?」
苏秦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蔡云站在人群边上,一直没说话。
这位薪火的智囊,两个月前进京时那副八面玲珑的笑容,淡了大半。
人还是那个人,可那双总在算计的眼睛里,沉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蔡兄的境?」有人问。
「不提也罢。」
蔡云摆摆手,想岔开,可众人都看着他,他叹了口气:
「境里让我当了一任度支官。三年,我手里过了几百万两的帐。
最後一关,有一本帐,烧了,我保住前程,青云直上。留着,我身败名裂。」
「帐上牵着的,是三千个河工的抚恤。」
「我烧了。」
满场一静。
「烧的是另一本。」蔡云淡淡道,「我把我自己那本升官的帐,烧了。抚恤的帐,留下了。」
「出境判词:帐清。」
他说完,自嘲一笑:
「裴老给我的题,何帐不能算。我如今会答了。人心的帐不能算,自己的前程,有时候,也不能算。」
「我的境最气人。」
柳三变接过话头,一开口就带着三分哭笑不得:
「你们的境,考道,考心,考人命关天。我的境,考的是抄书。」
众人一愣。
「境里我是个翰林待诏,上官命我抄一部前朝典籍,限期三月。抄就抄吧,那典籍里有一卷,记的是前朝一桩冤案,字字都是颠倒黑白的官样文章。」
「我抄到那一卷,抄不下去了。」
「笔悬在纸上,落不了。照原样抄,我这支笔就是帮凶。不抄,抗命,境里我那一家老小的生计就断了。」
柳三变伸出自己的右手,众人这才看见,他的中指指节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新茧。
「我抄了。」
「一字不改,照原样抄完了。」
「然後我在卷尾的空白处,用蝇头小楷,补了一行:'此卷所记,与刑部某年某月原档不符,凡後之读者,请核原档。'」
「落了我自己的名。」
他晃了晃那根磨出茧的手指:
「出境判词:笔不欺心。」
「我从前自负才气,笔下要的是漂亮。这九天我才知道,笔这个东西,漂亮是末等,不欺是头等。」
另一位同门接着报了境:考「信「,境里他是个驿丞,为送一封与自己前程相冲的急递,跑死了两匹马。判词:信达。
再一位,考「直「,境里做了三年言官,弹劾过顶头上司三次,被贬了两次,第三次弹劾成了。判词:直而不折。
一个接一个。
十来份判词摆在一处,苏秦听着,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念头。
这一届出闱的青云班,往後放到朝堂上,会是什麽样的一股力量。
知浊守清的,能求的,帐清的,笔不欺心的,信达的,直而不折的。
十一根柱子,各有各的成色。
裴声那十二道路引题,三千里路,一座考场。这位教习两个月前埋下的种子,今日,发的芽齐齐整整。
报到最後,人群安静了下来。
因为都数出来了。
到齐的,只有十一个。
少了一个。
乔平。
就是聚齐那夜,讲猎户老夫妻、说「仁字上个月才懂「的那位沉默的矮个同门。
「乔平呢?」有人低声问。
没人答。
又等了一炷香,龙门那头,人流渐稀。
最後,那个矮小的身影,才慢慢地,出现在了门洞里。
乔平提着考篮,一步一步,朝这边走。他走得很慢,头垂着,肩塌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
走到近前,他站住了,头也不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
「我的境,败了。」
满场,没人说话。
「我立的道,是'不负一人'。」乔平的声音抖着,「我在山里受过人家的恩,我就立誓,此生所遇,不负一人。」
「境照着我的道,压下来。」
「它给我一座灾城,两千个人,一份只够八百人的粮。它让我分。」
「怎麽分,都要负一千二百人。」
「我分不下去。我换了十七种分法,每一种,都要眼睁睁看着一批人饿死。我撑到第七日。」
乔平擡起头,眼睛通红:
「我认输了。」
「我跪在境里,说我分不了,我不配立这个道。」
「境就散了。」
「判词。」他的喉咙滚了滚,「道高於力,其败也惠。本科,黜落。」
风吹过广场,吹得众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十一个人,围着这一个人,没有一个开口说安慰的话。
安慰是轻的。这时候说安慰,是对那七天的轻慢。
最後,是姜望上前一步。
他伸手,按在乔平的肩上,只说了一句:
「三年後再来。」
「青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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