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殿试当日!天子亲问! (第2/3页)
「姜氏一门。」帘内的声音道:
「满门清贵,四世居官。朕数了数,如今朕的朝堂上,姓姜的,有十一个。」
「朕今日再取你一个,明日天下人就要说,朕偏心世家。」
「你说。」
「朕该不该取你?」
姜望立於砖上,答得很快:
「陛下该取臣的卷子,不该取臣的姓。臣请陛下,糊了臣的名,再定去留。」
「糊名?」
帘内,似是极轻地哂了一声。
「糊了名,你的文章,朕认得出。满殿的读卷官,都认得出。天下谁不知道姜家子弟的文风。」
「糊名,是自欺。」
「再答。」
姜望的肩背,绷紧了。
第一层的应答,被一句话打穿。这就是天子的问法,你备下的路,他一步就堵死,逼你走到没备过的地方去。
苏秦在队尾,看着姜望立在砖上,沉默。
一息。
两息。
而後,姜望缓缓地,重新开了口。这一次的声音,慢了,沉了:
「陛下。」
「臣答不了今日之问。」
「臣请以十年,答它。」
「哦?」
「请陛下记下今日。十年之後,以臣在任上做下的事,回答今日。」
「臣若做得好,陛下今日取的,是才。」
「臣若做得不好,陛下今日取的,就是姓。」
「今日的话,怎麽说都是空的。」
「请陛下,以十年为答。」
帘内,静了很久。
「好。」
那个声音,缓缓地道:
「朕记下了。」
「十年。」
「姜望,十年之後,朕若还坐在这里,朕会亲自翻你的考功档。」
「下去吧。」
……
一名,又一名。
天子点问,全无定式。
问祁霜的,是她那把从不离身的剑:
「殿试携剑,历科未有。你仗的是什麽?」祁霜答:
「回陛下。剑入宫门时,已卸交禁卫。臣仗的不是剑,是臣练剑十五年的手。手稳,心就稳。」砖无声,放过。
问蔡云的,是一笔帐:
「薪火学党在你身上,前後投了多少银钱?他们图你什麽,你还他们什麽?」
蔡云额头见汗,一笔一笔,当殿报了个清楚,最後道:
「他们投的是十年後的臣。臣还的,是十年後一个不欠帐的官。人情臣认,官身不卖。」砖无声。
而後,出事了。
「郑修远。」
一名锦衣贡士出列,登砖。
「你的亲供上写,家世耕读,寒门出身。」帘内的声音,平平的:
「朕的内档上写,你祖父是江南盐商,家资百万,你家的宅子,比朕的行宫都齐整。」
「耕读?」
「你家耕的是盐田,读的是帐本吧。」
「你为何,冒称寒门?」
那郑修远面色煞白,扑通跪在砖上:
「回、回陛下,臣家中确有薄田,臣自幼确实躬耕……」
嗡。
墨玉砖,鸣了。
一声低沉的震鸣,像一口钟被闷闷地撞了一下,滚过整座大殿。
满殿变色。
郑修远瘫在砖上,面无人色。
帘内的声音,没有怒意,反而缓了下来,缓得像叹息:
「砖比你诚实。」
「起来。朕问你最後一句,答实了,朕不叉你出去。」
「你为何要装穷?」
郑修远伏在地上,抖了半晌,终於说了实话:
「臣……臣怕。怕陛下不喜商贾之家,怕考官看轻臣的出身……本科取士,人人都说,寒门吃香……」
砖,无声。
「这句是实的。」帘内道:
「朕告诉你,朕不恶商。商通有无,也是民生。」
「朕恶的是。」
「你自己,先看不起自己的来路。」
「一个连自己的根都急着撇清的人,做了官,你会认谁做根?」
「去三甲之末。」
「进士的名分,朕给你留着。」
「脸,是你自己丢的。」
郑修远面如死灰,被礼官引下。满殿的贡士,人人後背生寒。
……
「孟实。」
孟实出列的时候,腿都是僵的。他登上墨玉砖,行礼的动作,紧张得有些走形。
苏秦在队尾,替这位号舍邻居捏了一把汗。
帘内的声音响起,问的却是一句谁也没料到的话。
「孟实。」
「你爹为了供你赴考。」
「卖了几亩田?」
孟实猛地擡起头。
这个老实人在砖上僵了片刻,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发哽:
「回陛下。」
「四亩,七分。」
「怎麽记得这麽清?」
「臣家里一共。」孟实的喉咙滚了滚:
「五亩二分。」
满殿,静了。
金殿玉阶,蟠龙藻井,满堂朱紫。这样的地方,忽然摆进来一笔五亩二分的帐,摆得满殿的贵人,都没了声音。
「留下的五分呢?」帘内问:
「做什麽?」
「留着……」孟实抹了把脸:
「留着臣考不中,回去还能种一口吃的。」
「臣爹说,田没了。」
「家还在。」
帘内,静了很久。
「你若做了官。」那个声音缓缓地问:
「头一件,想做什麽?」
「回陛下。」孟实挺起腰,一字一字:
「臣想让天下供孩子读书的人家,不用卖田。」
「大话。」
「是大话。」孟实梗着脖子认了:
「臣一个人做不完。臣做一点,是一点。臣在境里当过三年穷教谕,一文不该拿的,没拿过。臣知道穷人的钱。」
「一文,是一文。」
砖,无声。
帘内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一点极淡的暖意:
「好。」
「朕记你一句。一文是一文。」
「下去吧。」
……
日近正午。
天子点问,已过三十余人。
苏秦立在队尾,始终没有被点到。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听着每一问,每一答。日光从殿门斜移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金砖,爬过三百双靴,爬向丹墀。
站到第三个时辰,他索性静下心来,做了一件旁人不知道的事。
他沉入识海,翻库。
千万个名字的光森林里,他循着一个念头去寻:一千四百年里,那些站在君王面前的前辈们,留下过什麽。
指尖触到一个名字。
那是一位八百年前的老御史,答「名「科时留下的一句:
【老夫在君前站了四十年。老夫身上有一样东西,从来不敢给君。】
【天下人对老夫的信。】
【君要老夫的命,给。要老夫的官,给。独这个信,不能给。给了,老夫就只是君的家奴,不再是天下的官。家奴办事,看主子脸色。官办事,看天下脸色。】
【君得一个家奴,失一个官。亏的,其实是君。】
苏秦把这一份答卷,在心里,默默地读了三遍。
读完,他睁开眼。
日光已经爬上丹墀,照亮了那方墨玉砖的一角。
……
未时。
天子的问,忽然变了。
帘内的声音,缓缓地响起,这一次,不点名。
「朕再问一题。」
「不问某一人。问满殿。」
「谁有答,谁出列。」
满殿的贡士,齐齐屏息。
而後,那个声音,一字一字,落下了题目:
「法度,与人心。」
「孰重?」
题目落地的一瞬。
队尾,苏秦浑身的血,猛地一凛。
这道题。
这个措辞。
法度与人心,孰重。
传承塔,接招殿,那道执礼如官、十招问尽他规矩之根的残影,临别时留下的话,一字不差地撞进他的识海:
殿上若有人问你,法度与人心孰重。
你答完。
就知道老夫是谁。
殿上。
此殿。
此问。
苏秦立在队尾,指尖微微发凉。他强迫自己按下翻腾的心绪,先听。
已有贡士出列了。
第一个,登砖,朗声:
「回陛下,法度为重。法者,国之权衡也。人心似水,无法以束,则泛滥成灾。宁失之严,不失之纵。」
砖无声。是真心话。
帘内,不置可否。
第二个出列:
「臣以为人心为重。法由心生,徒法不足以自行。得人心者,法不令而行;失人心者,法虽严而乱。」
砖无声。也是真心话。
帘内,依旧不置可否。
第三个出列,答「并重」,引经据典,四平八稳。
砖无声。
帘内,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有了。
殿上渐渐没人再敢出列。答重法的,答重心的,答并重的,路数都被人走完了,天子一个字都不接。谁也摸不清帘幕之内,要听的到底是什麽。
死一般的寂静里。
队尾,最末一班的最末一位,动了。
苏秦出列。
三百道目光,唰地一声,齐齐钉过来。
那个立了一整日、被天子晾了一整日的末名,第一次,自己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御道,走到丹墀之下,登上那方墨玉砖。
长揖。
「臣,苏秦,请答此问。」
帘内,那个平静的声音,第一次,正面落在了他身上:
「讲。」
「回陛下。」苏秦直起身,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臣以为,此问问的,不是孰重。」
「是两者相悖之时,执事之人,当如何自处。」
「臣先答,法度是什麽。」
「法度,是写下来的人心。」
「上古结绳,中古刻石,今世成典。
每一条律文,追到根上,都是当年千万人心里'该当如此'四个字,被人提笔,写了下来。
杀人偿命,是人心写成的法。
欠债还钱,是人心写成的法。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一代的人心,凝成的字。」
「臣再答,人心是什麽。」
「人心,是还没来得及写下来的法度。」
「世道在变。人心先动,笔墨在後。
今日人心里的'该当如此',或许要十年、五十年後,才会变成律文里的一行字。
这中间的空档,就是法与心相悖之处。」
「所以臣答:相悖之时,错的往往不是法,也不是心。」
「是执笔的人。」
「太久,没有蘸墨了。」
满殿,寂然无声。
帘内,那道淡淡的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苏秦继续道:
「既知病根,臣再答处置。」
「毁法以从心,不可。今日为一人破一法,看着痛快,明日天下人人援例,法就成了纸。
法成了纸,最先被欺的,恰是那些指望法的、无权无势的人。」
「执法以逆心,也不可。今日执得整齐,明日人心散尽,法成空文,人人绕着它走,绕出来的路,比法坏十倍。」
「臣在赴考路上,见过一县。旌表之法,本为劝善,行之百年,竟成了逼人殉名的刑。
有寡妇欲改嫁,族老搬出法度,将人关在柴房,绝食待死。」
「彼时臣没有毁法。臣翻开《会典》,用法度自己的条文,救出了那个人。」
「而臣心里清楚。」
「那条法。」
「该修了。」
他顿了顿,收束:
「故臣之答:断案之时,依法断,一寸不让,不使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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