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殿试当日!天子亲问! (第3/3页)
失威。」
「断毕,上书言法之偏,请修法以追心,一日不怠。」
「一手持法。」
「一手修法。」
「断案的手要稳。修法的笔,要勤。」
「此,臣所解之法度与人心。」
砖,无声。
自始至终,无声。
……
苏秦答毕,垂手立於砖上,静候。
帘幕之内,长久的,长久的沉默。
久到殿外的日影,都移了一线。
久到满殿的百官贡士,都开始不安。
而後,那个平静的声音,终於,缓缓地响了。
响起的第一句,却让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满殿。」
「都听见了?」
无人敢应。
「这道题。」
帘内的声音,一字一字,平静得近乎萧索:
「不是朕出的。」
「是先帝爷。」
「当年留给朕的。」
满殿骇然。
「朕登基那一年,在先帝爷灵前,答过一回。」
那声音,停了很久。
「答得。」
「不如你。」
轰。
满殿百官,齐齐色变。文班武班一片压抑的骚动。
天子於金殿之上,当着三百贡士,自承答题不如一个末名的考生。
开国以来,未有此事。
元度衡立在班首,眼皮猛地一擡,深深地看向丹墀上那个身影。
而墨玉砖上。
苏秦立在原地,面上不动,识海之内,惊雷滚滚。
先帝爷。
当朝天子的皇祖。
那道在青云府传承塔接招殿里,执礼如官、留题而去的残影。
是先帝。
一位帝王。
一位帝王,把自己的一缕问道之影,留在了千里之外的一座地方传承塔里。
不留在皇陵,不留在太庙,留在一座三级院的接招殿中,扮作一个不肯留名的「官场大员」,一遍一遍地,接着後进学子的招,出着那一道「凭什麽「的题。
等一个能答「法度与人心」的人。
苏秦忽然想起了那道残影临别的姿态。
不是帝王俯瞰臣子的姿态,是一个出题人,把毕生没解开的题,郑重托付出去的姿态。
还有那册《对策》。
一位帝王,亲手写下的,教人如何在帝王面前答话的书。
苏秦立在砖上,喉头微微发热。
原来三代人等抡才台醒,不是一句虚言。
第一代等不到,就把自己的影子留在塔里,亲自去筛;筛了几十年,筛到了他。
帘内的声音,还在继续。
「先帝爷临终之前,朕侍疾榻前。他老人家拉着朕的手,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家事,你自己拿主意。」
「第二句,那道题,你接着答,答到答明白为止。」
「第三句。」
帘内,停了一停。
「第三句,先帝爷说:等那座台醒了。」
「它挑中的人。」
「你替朕,好好看一看。」
满殿的百官,听得云里雾里。什麽台,什麽挑中的人,无人知晓。
唯有丹墀上的苏秦,和文班之首的元度衡,在同一瞬间,垂下了眼。
「苏秦。」
帘内的声音,落回他身上:
「归列吧。」
「朕的问,还没完。」
……
日头偏西。
殿试,问到了申时。
三百人,问过了二百九十九。
有人过砖如履平地,有人在砖上汗透重衣,有郑修远那样的砖鸣落魄,也有孟实那样的一句「一文是一文「。
殿外的天光,从明黄转成熔金,又从熔金,沉成暗红。
大殿之内,掌了灯。
帘内的声音,问完第二百九十九人,停了。
而後,那个声音,缓缓地,吩咐了一句:
「问完的。」
「都归班站好。」
「百官。」
「也站好。」
满殿肃然。
「接下来这一问。」
「朕只问一个人。」
灯火通明的大殿里,落针可闻。三百名贡士,两班文武,上千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无声地,聚向队尾。
聚向那个从清晨站到日暮、始终立在最末的身影。
「苏秦。」
「出列。」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整了整衣冠,出列,沿着那条走过一次的御道,再一次,朝着丹墀走去。
一步,一步。
上千道目光压在背上,像走在水底。
他走到丹墀之下,正要登上那方墨玉砖。
「慢着。」
帘内的声音,止住了他。
「下来。」
「站到砖外来。」
满殿,一片压抑的譁然。
问心砖,言出即验,欺君者砖鸣三声。这是殿试的铁规,是天子亲口立的章程。方才二百九十九人,人人登砖,无一例外。
独独最後一问,天子让他,离开问心砖。
不验了?
礼官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帘内的声音,淡淡地,解释了一句。那一句不是说给苏秦的,是说给满殿的:
「砖,验的是言。」
「朕这一问,不验言。」
「验不验,朕自己看得出来。」
「朕要听的,是人话。」
「不是说给砖听的话。」
苏秦立在墨玉砖旁的金砖上,垂手,静立。
离开了那方砖,脚下踩的是寻常的金砖。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此刻立着的地方,比砖上,险一万倍。
砖只验虚实。
帘幕後那双眼睛,验的是骨头。
「苏秦。」
帘内的声音响起。不高,不沉,每一个字都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
「朕看了你一路。」
「惠春的粥棚,朕看了。你敕的那道名,朕看了。参你的本,朕压着。你在贡院里那一夜,把朕的贡院地底照得跟白昼一样,朕也看了。」
「你的策论,朕读了三遍。官册是天下的记性,写得好。」
「你的境,朕调了全录。淹地不淹根,办得好。」
「满朝文武,都当朕要问你名权,问你僭越,问你那一夜的地底。」
「不问。」
「那些事,朕都有数了。」
帘内,静了一瞬。
「朕今日,只问你一句。」
大殿之内,灯火轻轻地晃了一下。
上千人,屏住了呼吸。
那个声音,一字。
一字。
落了下来:
「你。」
「是朕的臣。」
「还是天下的臣?」
……
轰。
问题落地的一瞬,满殿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了。
文班之中,几位老臣的脸色,唰地白了。
元度衡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攥紧。
这一问。
这一问是一道死局。
答「陛下的臣」,是顺,是忠,是满殿百官人人会答的标准答案。可这个答案从苏秦嘴里出来,就是谎。
他的策论写的是民为本,他的道立的是乡土,他的敕名给了一个白身的死人,他这一路的每一步,都写着另一个答案。
天子看了他一路,他此刻说「臣是陛下的臣」,不必问心砖,帘幕後那位第一个不信。
言不由衷,当殿露怯。前头站了一整日立起来的一切,一句话,塌乾净。
可答「天下的臣「。
金殿之上,御座之前,当着满朝文武,亲口对天子说:臣不是你的臣。
参本上「僭权「两个字,御史们攻讦了三个月的「其志不小」,顷刻之间,全部坐实。天子亲手递来的刀,他自己伸脖子接上。
顺答,是谎。
直答,是逆。
两条路,都是绝路。
这就是那位陛下,留给最後一问的东西。不考学问,不考策略,不考风骨。
考的是把你逼进死角之後。
你身上,还剩下什麽。
……
苏秦立在丹墀之下。
脑中。
一片空白。
真正的空白。不是慌乱,不是恐惧,是他这一路所有备下的东西,帐,库,学问,机锋,在这一问面前,齐齐地失了声。
帐上没有这一页。
库里千万份答卷,没有一份,答过这道题。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满殿的目光,钉在他背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胸口。
空白的深处,忽然,浮起了一个声音。
元度衡的声音。
殿上若有一问,问得你心头空白。
不要慌。
那一瞬,不是你输了。
是陛下,开始看了。
苏秦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了胸中那口浊气。
不慌了。
既然备下的都用不上,那就不用备下的。
既然帐上没有现成的答案。
那就当着陛下的面。
现算。
他闭了闭眼,把这道题,像掰开一笔烂帐一样,一层一层,掰开来。
朕的臣。天下的臣。
这道题的刀刃,在一个「还是」上。
它先立了一个前提:朕,与天下,是两头。
是两个主子,两本帐,忠了这头,就负了那头。
答题的人,顺着「还是」二字往下走,无论选哪头,都是认了这个前提。
认了这个前提。
就输了。
可是。
苏秦的心,渐渐地沉静下来。
这个前提。
是真的麽?
陛下与天下,是两头麽?
他想起了自己的策论。民寄命於官,官守命於民。
想起了安丰县衙的大堂,想起漕仓前立的那个约。
想起孟实的五亩二分,想起沈青崖的「割不乾净」。
想起帘幕之内,那位从清晨问到日暮的存在。
问河工的银,问世家的姓,问商贾的怯,问一个寒门老爹卖掉的四亩七分田。
一个当天下与他无关的君,不会这麽问。
苏秦睁开了眼。
他擡起头,望向那重明黄的帘幕,望向帘上那道淡淡的、端坐的轮廓。
而後,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极稳。
「回陛下。」
「臣,答不了这道题。」
满殿,一片死寂。
答不了?
最後一问,答不了?
帘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为何。」
「因为这道题里。」苏秦一字一字:
「有一个字,臣不敢认。」
「哪个字。」
「'还是'的'还'字。」
「此字一立,陛下与天下,就成了两头。臣往东,便负了西;臣往西答,便叛了东。」
「可是陛下。」
苏秦立在丹墀之下,朗声,一字一字:
「臣把臣这一路见过的帐,在御前,现算一遍。」
「陛下坐的这座殿,是天下的赋税起的。
陛下批的每一道折,行的是天下的政。今日殿上问了二百九十九人,问河工,问田亩,问一文钱。
臣斗胆说一句,陛下问的每一件。」
「都是天下的事。」
「天下人种田,纳粮,服役,把身家性命,寄给朝廷。
朝廷之上,是陛下。这一层一层寄上来的,臣在策论里写过:民寄命於官。臣今日补上後半句。」
「官寄命於君。」
「天下万民的身家性命,一层一层,最後全寄在陛下一人身上。」
「所以臣斗胆答:陛下不是天下的另一头。」
「陛下是天下的。」
「总帐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