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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乱世负红颜 第七十六章 寒潮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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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七十六章 寒潮将至 (第3/3页)

    不会出来。那我们就跟他耗着,让围困的部队把防线扎紧,堵住他所有的出击路线,逼他面对补给难题。他在外面拖一天,就多消耗一天的粮食弹药,我们却能在防线上养精蓄锐。他耗不起。”

        多门二郎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可你在吉东打萧羽峰的时候,没有这么温柔。”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因为萧羽峰不会怕。冯占海会。一个会怕的人,会把所有兵力堆在防守上。他越是怕,就越不敢主动出击。我要的就是他把自己围起来。他围得越紧,他那些兵就会越怀疑他们到底是在防守还是在坐牢。”

        当天夜里,冯占海的队伍在下游三里处找到了渡口,连夜撤过了河。他们在河对岸一处被树林环绕的洼地里停下来休整,清点人数、安抚伤员、派出斥候警戒四周。第二天,他下令全线转入防御——所有部队就地驻守,不再主动出击,只在防区内做防御工事的加固和补给的重新分配。那道命令传下去的时候,有士兵蹲在战壕里低声议论:“五万人出击,一仗就折了这么多,那个宫崎白山……”没有人把话说完,可那个名字留在空气里,像一颗还未落地就已经被人感知到重量的石子。冯占海坐在篝火边,沉默了很久。他在心里盘算着时间——他知道宫崎白山追得越紧,北满那边的压力就越轻。如果他在这里拖住宫崎白山一天,马占山在北满就能多喘一口气。他抬起头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告诉弟兄们,我们不主动打了。就在这里守着。宫崎白山想耗,我们就陪他耗。”副官愣了一下:“司令,咱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冯占海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落在火堆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沉默代替回答。

        宫崎白山在七月十八日接到了冯占海转入防御的情报。他看完之后把情报放在桌案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他不会再出来了。”参谋轻声问了一句:“中佐,那我们接下来怎么打?”宫崎白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被暮色笼罩的田野:“不打了。围着他,把防线扎紧,让他知道只要他一动就会踩进更深的坑里。他要耗,我就耗。可我耗得起,他耗不起。”他知道冯占海不会主动出击了。而冯占海也在等——等一个能打破僵局的变数。两股力量在吉林东部的平原上僵持着,像两面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对望的墙。宫崎白山退回了帐篷里,传令兵送来了一封情报,他展开看完,是关东军司令部转来的北平情报 —— 蒋介石正调集五十万大军对鄂豫皖、湘鄂西苏区发动新一轮围剿,关内主力被牵制,东北方向短时间内不会收到任何实质性援助。他把情报放回桌上,没有多说什么。

        而在义勇军北满的密林里,七月十七日朝阳寺事件的消息借着逃亡百姓和商贩的嘴,正在向北满方向缓慢扩散。有人在林间歇脚时低声议论:“热河那边出事了……日本人在朝阳寺那边动了手,跟守军打起来了。”“听说石本权四郎被抓了,日本人正在调兵报复……”消息传到义勇军驻地时,马占山正蹲在火堆边上,啃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他听见那个名字,放下手里的干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热河……日本人终于把手伸到热河了。”韩家麟蹲在他旁边,声音不高:“司令,我们往北撤,可热河如果也守不住了,我们还能往哪儿退?”马占山把干粮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像是在把那些话也一并嚼碎了咽下去:“退不了也要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传令下去,今晚继续往东撤。”

        而在辽西通往热河的土路上,林倩正牵着妞妞走在晨光里。妞妞今天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没有一直攥着她的衣角,而是自己走在她旁边,偶尔蹲下来捡一根好看的树枝,拿在手里晃一晃,再继续跟上。林倩没有催她,只是放慢了脚步。小雯从后面跟上来,把一只水壶递到她手边。林倩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妞妞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把手里那根树枝递到林倩面前,仰着脸说:“林倩姐姐,这根树枝可直了,像一杆枪。”林倩低头看了看那根树枝,又看了看妞妞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接过来握在手里:“确实像。”妞妞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她又跑开了,蹲在路边用那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画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林倩,像是在等她说什么。林倩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圈,然后伸出手把圈的边缘描圆了一些:“画得不错。等婉柔姐姐回来了,你画给她看。”妞妞低头看着那个被描圆了的圈,声音小了一些:“婉柔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林倩的手指在泥地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不高:“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的。她说话算话。”妞妞点了点头,像是已经习惯了用这个回答来填补那些她还不明白的空白。小雯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她只是把肩上的布袋又往上拢了一下,然后跟上了林倩的脚步。

        妞妞走着走着,忽然又开口:“林倩姐姐,你说婉柔姐姐现在在做什么?”林倩想了想:“可能在看着同一片天。”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缓慢变亮的天际线。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抬手去拢。那根树枝还握在她手里,像是一杆替什么人握着的枪,还在等着那个该握住它的人回来。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和车轮声,一支小商队从对面走来,赶车的老汉看见她们,勒住马问了一句:“姑娘,往南走?”林倩点了点头。老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根树枝,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前头有消息传过来,朝阳寺那边日本人在跟守军打,战事吃紧。你们要是往西南方向去,还是绕开点好。”林倩的脚步没有停:“多谢老伯。我们会小心的。”老汉赶着车走了。林倩把那根树枝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朝阳寺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但朝阳两个字落下时,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她够不着的东西正在远处缓缓裂开。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而在通往关内的路上,萧羽峰已经翻过了那道山脊。他站在晨光里,看着远处那道正在变宽的地平线。他身后的人陆续跟上来,靠着树干坐下来,有人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有人解开干粮袋掰了一块,坐在石头上慢慢地嚼着。他没有催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自己撑直的树。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后面的人听清:“过了这道山脊,再走几天,就能到河北了。”

        那年轻士兵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落在年轻士兵的肩头,像在替谁把那个回不去的方向压住。年轻士兵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风从河北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平原上庄稼和泥土的气息,暖融融的,和关外的风不一样。那阵风灌进他领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放慢,可他的脊背在晨光里挺得更直了一些。

        而当天傍晚,萧羽峰的队伍在一处避风的谷地歇脚。篝火升起来的时候,那年轻士兵蹲在火堆旁边,把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的老兵,自己留了一半,低头慢慢地嚼着。老兵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先把那半块饼放在膝盖上,开口的声音不高:“少帅说再走几天就能到河北了,我在想,到了河北之后,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再躲了。”年轻士兵嚼着饼,声音含含糊糊的:“大概吧。何副官在那边等咱们。他肯定有安排。”老兵点了点头,把饼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那就好。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想找一个不用再跑的地方。”年轻士兵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火堆里正在燃烧的枯枝,忽然说了一句:“可少夫人还在长春。”老兵的手在饼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嚼完之后才开口:“少帅不会放下她的。”年轻士兵侧过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那句话再说一遍。老兵没有再说,可他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火堆对面,萧羽峰正蹲在一块石头上看地图。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那道标注为“河北”的虚线边界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地图,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被暮色吞没的山影,风从他身后穿过来,吹动他肩头已经被磨薄了的衣料。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他只知道那些路还在他脚下继续延伸着,而终点还在一道他跨不过去的灰色边界后面。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火堆边,重新蹲下来,把地图摊开在膝盖上,像是用那个动作把所有的念头都收到了地图的折痕里。

        七月十九日,清晨。

        长春城东那处灰砖院落里,婉柔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水。云子站在她旁边,把晾好的衣裳叠好放进木箱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种沉默和前几天不一样了,它不再是压在头顶上的那种沉闷,更像是在等一个消息落地。

        婉柔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云子,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云子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直起身看着她:“我觉得快了。”婉柔侧过头看着她:“何以见得呢?”云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稳:“我感觉关东军不会把我们关太久。因为您在这里,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了。那天宴会上该露的面已经露了,该看的人已经看过了。他们需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再关下去,只会让满人觉得他们是在故意为难叶家的女儿。这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婉柔看着她,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把水杯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枣树正在晨光中微微晃动,枝头的青果又大了一些,像是不管周围的墙有多高,它们只管自己继续长。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你说得对。可我有时候还是会怕——怕他们把我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怕我再也回不了奉天,怕我再也见不到额娘和婉清。”她顿了一下,“我走的时候,婉清追着马车跑了很远。她没有哭,可她追到巷口的时候还在喊‘六姐你早点回来’。我那时候隔着车帘看了她一眼,她在风里站着,那件鹅黄色的衣裙被吹得贴在她身上。她那么小,比雨双还小。我那时候想,我一定得回去看看她。”云子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肩上,没有接话。可她走过去,在婉柔身边站定,和她并肩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隔着几道院墙,闷闷的。婉柔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朵已经半干的野花,那朵花还是她前些天在院子里摘的,一直插在窗台上,没有丢。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跟那些正在蔓延的藤蔓对话的笃定:“不管他们要把我们送到哪里,只要还能离开这里,就有路。”

        远处长春城的轮廓正在晨光中清晰起来,灰蒙蒙的城墙、青灰色的屋顶、屋檐下被风吹动的旗帜——那座城市正在缓慢地醒来。而在看不见的地方,那些纠缠在一起的东西正在松动,像一根被反复拉扯了太久的线,终于有人换了一个方向。婉柔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她活过今天了。她活过了今天,就还有明天。

        (第七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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