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旧卷归位 (第3/3页)
孙遥站在柜台边,眼眶微红,却始终没有落泪。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好,谢谢。"
对手烧档案、换替身、封正本,自以为天衣无缝。
却不知道,真正的原始复核卷,从未进过档案室。
孙德望把它藏在信用社的保险柜里,锁了三十年。
图纸、日志、目击、副本,至此四证归位。
每一页数据都能对上,每一处批注都出自他手。
这沓泛黄的卷宗,是三十年来最干净的一记重锤。
锤在谁头上,谁就得为当年那条人命负责。
走出信用社,日头正好,照得老城一片透亮。
孙遥站在门口,把那只空铁盒抱在怀里。
铁盒里的卷宗交出去了,她抱着盒子,像抱着一段过往。
"顾工,我父亲出事那阵子,我才刚上中学。"
"别人都说他是畏罪自杀,我不信,一直不信。"
"可我不信又有什么用,没有人听一个孩子的话。"
"后来我学了造价,想着替他算清这笔账。"
"再后来,这行里的水有多深,我算是看透了。"
"我辞职那天,把工牌扔进回收箱,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替他把账算完了。"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替他把账接着算。"
顾寒山站在她身侧,没有接话,只听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抬手拢了拢,又放下。
"如果这案子真能定下来,我想去他坟前烧柱香。"
"告诉他,账,有人替他算清了。"
"您忙您的,不用管我,我就在老城等着消息。"
顾寒山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工,消息一定会有,不会让您等太久。"
"到那天,我陪您一起去,给他烧那柱香。"
孙遥没再说什么,抱着空铁盒,转身走进巷子里。
她在巷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来。
"顾工,我父亲的卷宗,交到您手里,我放心。"
"您办事,跟他当年办事,是一路的。"
"都是拿命在护着该护的东西,错不了。"
说完,她抱着盒子,一步步走进巷子的深处。
顾寒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老城旧砖陈年的气息。
他收回目光,把布袋的带子系紧了些。
那沓泛黄的卷宗,从此又多了一份托付的分量。
当天下午,顾寒山带着原始卷回到集团。
郑部长看完卷宗,罕见地沉默了很久。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老顾,这份东西,才是真正的定案依据。"
"当年那些畏罪自杀的结论,全是无稽之谈。"
"温兆年、高振海、赵承岳,一个都跑不掉。"
"我现在就去对接审计署,把复核卷正式归档立案。"
顾寒山点头,正要说什么,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消息,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
"温兆年今晚到本市,住老城宾馆,明天离。"
"当年那包东西,他随身带着,别让他再带走。"
顾寒山盯着消息,几秒后,抬头看向窗外。
傍晚的光正斜斜落在三号楼的墙面上,金红一片。
他收起手机,对郑部长说,声音平静。
"郑部长,立案的事先不急。"
"今晚,还有一样东西,得先去截下来。"
"截住了,这案子,才算真正水落石出。"
郑部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句。
"注意安全,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顾寒山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晚风迎面扑来。
风里带着雪意,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站在台阶上,拨通了周启元的电话。
"启元,今晚老城宾馆,帮我盯一个人。"
"温兆年,南方来的,建材公司的老板。"
"他手里有一包东西,三十年了,得留下来。"
"你只管盯,等我到了再动手,别惊着他。"
周启元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利落地挂了。
顾寒山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
他身后,集团大楼的灯一盏盏熄灭,夜色四合。
老城宾馆在城南老街尽头,门脸不新,灯也不亮。
三楼靠东的窗子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周启元坐在街对面一家还没打烊的茶楼里等他。
见顾寒山进来,周启元把面前的茶盏推过去。
"人在三楼,七点入住,再没出过门。"
"服务员送过一回餐,他要了碗面,让放下就走。"
"窗帘拉着,没见有人进出,应该一个人。"
顾寒山坐下来,没有碰茶,望向那扇窗。
"他一个人来,说明那包东西,他随身带着。"
"也说明他这趟来,是替人探路的。"
"赵承岳让他亲自走这一趟,是在确认咱们的底。"
周启元皱眉:"那咱们,今晚动不动他?"
顾寒山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不动,今晚只盯,让他以为风平浪静。"
"他要是觉得安全了,才会把东西交到赵承岳手上。"
"交出去的那一刻,才算人赃并获。"
茶楼的收音机放着老戏,唱腔拖得又长又慢。
两个人在窗边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街对面三楼那盏灯,一直亮到将近十一点。
十一点整,那盏灯忽然灭了。
周启元立刻坐直,压低声音:"灯灭了。"
"窗帘刚才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屋里走动。"
"要不要上去看看?他可能要走。"
顾寒山没有动,目光落在三楼那扇黑着的窗上。
"再等等,他要真走,会从正门出来。"
"他这趟来得这么小心,不会翻窗跑。"
"等着,看他这盏灯,是要灭,还是要换地方亮。"
茶楼里的老戏唱完了一段,收音机沙沙作响。
街对面三楼始终没有动静,灯也没有再亮。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宾馆门口缓缓停下一辆车。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没有开进停车场。
在宾馆门前停了片刻,又缓缓驶离。
周启元盯着那辆车,声音发紧。
"车牌是南方的,像是来接他的。"
"顾工,他是不是在等人带路?"
顾寒山望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神色平静。
"是,他在等赵承岳的人来接头。"
"车没停稳就走,是在踩点,不是来接人。"
"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把东西交出去。"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今晚先到这里,让他睡个好觉。"
"等他把东西交到该交的人手里,我们再收网。"
"他以为自己在钓鱼,其实鱼饵早就放在他钩上了。"
周启元点头,起身结了茶钱,跟着他走出茶楼。
夜风灌进衣领,带着初冬干冷的雪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老城空荡荡的街巷里。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在拐角处折断。
顾寒山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宾馆的方向。
三楼那扇窗还是黑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知道,明天天亮之前,那只眼睛会再睁开一次。
他知道,那个带走原始卷三十年的温兆年。
今晚出现在这座城市,是巧合,也是必然。
他带着那份卷走了半生,今晚该把它留下了。